“听澜哥。”钟熠点了点头，同样有些意外。他知道顾听澜从事金融，却不知对方会出现在这种生命科学与医学交叉领域的交流场合。

“陪导师过来？”顾听澜很自然地与他并肩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嗯。”钟熠简短应道，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很适合你。”顾听澜忽然轻声说。

钟熠疑惑地转头看他。

“这身衣服，”顾听澜笑了笑，墨绿色的眼眸显得格外专注，“或者说，这种场合。和你平时很不一样。”

“我记得听澜哥是学金融的，也对这些感兴趣？”钟熠转开话题。

“跨界才能发现新机会。”顾听澜从善如流地接话，目光却并未离开钟熠，“而且，世界很小，不是吗？”

正愣神间，顾听澜忽然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钟熠的脸颊。

“终于让我摸到了。”顾听澜笑着说。

钟熠皱起眉，下意识向后退开半步：“听澜哥。”

“抱歉，”顾听澜笑容未变，“看你脸上沾了点东西。”他随口编了个理由，态度依旧无可挑剔的温和有礼。

顾听澜和顾临渊不愧是兄弟，这逗弄人的样子简直……难道是家族遗传？

“小熠，你脾气变好了。”顾听澜轻笑着说，“以前我要是这样，你会直接拍开我的手。”

钟熠抿了一口酒，没接话。

顾听澜收起笑，认真地说：“小熠，你真的好了吗？我是说，你痊愈了吗？”

钟熠沉默了许久，才道：“可能好了，也可能一直没好。”

每天都被繁重的课业、实验、论文、竞赛任务推着、压着往前走，像一个被上好发条的仪器，按部就班地运转。

在那些被填满到几乎没有空隙的时间里，钟熠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可以就这样，在这个世界里，按照设定好的轨迹，一直走下去，直到尽头，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可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他还要回去，一一还在等着他。

他的人生，他的未来，应该是和一一在一起的。

他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一年了，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却也格外漫长。

他害怕在这个看似“正常”的温水里泡久了，会慢慢模糊了记忆，害怕自己会忘记一一；也害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扮演中，逐渐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就这么占据了这个世界的小熠的人生。

所以经常半夜爬起来，把自己和一一经历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地写下来。有几次写着写着，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小熠还不回来？

这是你的人生，这是你和小鱼的人生，为什么你还不回来？

钟熠将杯中所剩不多的果酒一饮而尽：“听澜哥，先失陪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将空酒杯放在侍者经过的托盘上，迈步朝着严教授的方向走去。

“小熠，过来。”严教授看到他，笑着招手，向身旁的几位学者介绍，“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钟熠，思维活络，动手能力也很强。”

钟熠微微躬身，礼节周全，然后便安静地站在严教授身侧，偶尔在导师或师兄提到相关细节时，补充一两句。

晚宴的后半程，便是在这样的学术交流中度过的。

直到宴会临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去。严教授拍了拍钟熠的肩膀：“今天表现不错，就是这样来的，以后还要多多接触这种场合。回去把刚才讨论的几个点整理一下，下周组会我们详细讨论。”

“好的，严老师。”钟熠点头应下。

一旁，师兄拿出准备好的塑料袋，熟练地开始打包桌上未动过的茶歇。严教授踱步过去，对师兄有些无奈，但还是指了指其中一款小巧的点心：“这个，你师弟师妹们应该喜欢。”

钟熠没说话，默默上前帮忙分装、系好袋口。师兄一边装一边念叨这个谁爱吃、那个谁上次没尝到，像个操心家里一群“小崽儿”的大家长。

“小熠，你先回去吧，”师兄抬头看他，“你家离这儿不是挺远的？”

“去吧，路上小心。”严教授也摆了摆手。

与严教授和师兄道别后，钟熠独自走向电梯。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一片寂静。

电梯镜面映出他穿着西装的身影，有点陌生。以往他很少会对自己产生“陌生”这种感觉，但现在却是常有的事。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扑面而来。

钟熠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底下城市连绵的灯火，兀自璀璨。

他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了一段。夜风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窸窣着飘远。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近，在他身侧停下。车窗降下：“小熠，上车。”顾听澜的声音格外温柔。

钟熠的目光在车门把手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拉开，坐了进去。

“去……”

“锦华苑，麻烦听澜哥了。”

车子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窗外的光影向后流去，如同无法抓住的时间。

“听澜哥，你觉得我和以前变化大吗？”

顾听澜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有点。比如，以前的你绝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你好像有点茫然，小熠。”

怎么会不茫然呢？

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他依旧会是那个临床医学院的优秀学生，是被爷爷奶奶寄予厚望的孙儿，是严教授看好的苗子，是朋友们眼中病情稳定的钟熠。

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他只是一个寻找回家之路的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