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名字吗?”男孩问。
“没有。”他瞪着男孩,“你根本没有想过给我一个名字,现在要你来想。”
“你有喜欢的字吗?”男孩又问。
他摇摇头,想了想说:“我和你一样,我和你的名字也要一样。”
“也叫钟熠吗?”
“嗯,我想要……”他像个不知满足的小孩,任性地提要求,“我想要比你的名字更厉害的名字!”
“好。”
又一次见面,男孩把他从水池子里捞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目光真挚,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干嘛这样?”他抓住男孩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扯下来。
“我给你想好名字了。”男孩握住他的手。
“是什么?”
男孩用食指在他的手心勾画,但发现他的手实在太小,写不下,只好找来一截枯枝,在地上比划。
「翳」
“我跟爸爸姓,叫钟熠;你就跟妈妈姓,叫方翳,好不好?”
“好难写啊,我不要这个。”
男孩一本正经地解释:“叔叔说,这个字比我的那个厉害!”
“好吧,那我要它。”
他拥有了自己的名字,方翳。
钟熠并不能总来陪他,钟熠不来的时候,他的世界是静止的。
只有钟熠需要他,他的世界才开始运作。
他一开始并不能理解这些,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只有钟熠是真实的。
他不需要知晓万物,不需要洞悉世界,钟熠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钟熠喜欢摸他的脸。
每一次,他从虚无的世界被唤醒,还未看清眼前的一切,就先感受到钟熠的手。
钟熠的指尖带着凉意,一遍遍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嘴角,一遍遍确认他的存在。
他映照着钟熠的渴望。
对他来说,是没有“时间”这种概念的。他并不需要知道光阴的流逝,钟熠来找他,他才存在。
“我好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钟熠对他说。
每天,在一起。
“那我们现在是多少天在一起?”
“七天里只有两天。”
钟熠不满足,钟熠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他记住了钟熠的渴望。
他第一次和钟熠闹脾气,因为钟熠想要把他介绍给别人。
没有人会相信钟熠的,除了徐叔叔,没人能看见他。
但是他好生气。
想要撕毁一切,就是生气,他明白了“生气”。
也是在这时候,他变成了人。
他被迫理解了人的世界,明白钟熠的生活有多广阔,知晓自己不过占据了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他不想要知道,可是他已经知道了。
他好难过。
钟熠哄了他好久,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好难过,尽管他并不完全懂得“难过”究竟是何种感受。
“你要别人,还是要我?”
“要你,要一一。”
他变成了钟熠的渴望。
虚无的世界渐渐被钟熠填满,他理解了很多本不能理解的事物。
他拥有了喜怒哀乐,明白“难过”是怎样一种沉甸甸的滋味。
他也有了自己偏爱的色彩,蓝色和绿色,蓝是天空的蓝,绿是大地的绿。
他和钟熠一起在河边嬉戏,一起奔跑,一起爬同一棵树,一起听同一堂课,一起写同一份作业……
他大概明白了“人”的一小部分体验,是的,仅仅是一小部分。
他不能真实地触碰物体,除了触碰钟熠。他可以拿起笔,就像风卷起一片树叶,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触碰。
他不能闻到花香。钟熠告诉他,“香”是快乐的味道。他希望,世界是香的。
他也不能吃食物,而钟熠每天都要进食。他明白,“吃”很多时候也是快乐的,叫“美味”。
不过,钟熠作为“人”,也有很多他没有的烦恼。
这是不能比较的。
所以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好。
他第一次变出实体,他和钟熠都没有发现。
他们跑进徐叔叔的办公室,一个阿姨朝他们走来,俯下身,突然抓住他们的手。
“你们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呀?”
他被看见了!还被抓住!
“我是哥哥。”他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要抢答。
实体并没有让他更像“人”,他还是喜欢飘来飘去的灵体。
第二次变出实体,是为了哄回一个伤心得要跳河的男孩。
人类之所以有痛觉,是为了趋利避害。他不会死,不需要规避伤害,所以他没有痛觉。但他知道,“死”是一件很疼的事情,他不希望有人主动放弃生命去寻死。
他答应那个男孩,下一次见面会收下他的花。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钟熠,钟熠却和他大吵一架。
钟熠说,他先前不喜欢朋友,现在又自己去找了一个朋友,这是一种背叛。
可是,可是,我原来的世界只有你啊,钟熠。
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了,没有人的世界会是全然孤立的。
我的世界可以只有你一个人,你的世界却不可能只容得下我。
我终究只是你的,一个,倒影。
仅此而已。
但他没办法把自己的痛苦表达出来。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他甚至无法诉说心事,连“痛苦”这种情感,都是他自顾自给自己贴上的标签。
倒影怎么会痛呢?
如果我能成为真正的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