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熠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来不及留意小云带自己到了哪里,等停下来时,他弯着腰靠在一块石头上,急促地喘气。
钟熠摸了摸,似乎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碑。一瞥,赫然看见父亲的名字刻在碑上。
顿时心惊肉跳。
环顾四周,这里是森林,荒草蔓生,灌木蔽目,早已辨不清来路。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块碑,小小的碑。在它的旁边,也立着一块小小的碑,上面写着他母亲的名字。
钟熠转向小云,只见少年冷漠地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注视前方。
“你骗我。”钟熠开口道。
这里没有爸爸妈妈的气息,这是假的。
“你骗我!”
小云冷冷地侧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笑,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呃……”清瘦的少年劲儿却特别大,两手掐住钟熠的脖子,毫不心软,越收越紧。
只要他想,拧断一个人的脖颈也不在话下。
钟熠挣扎着掰扯对方的手,双腿胡乱踢蹬。少年却纹丝不动,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小熠,好玩吗?”声音从林间传来。
接着,大叔缓步从阴影处走来。
小云粗暴地将钟熠摁跪在地,面朝来者。
“好了,轻点儿。”大叔仁慈地提醒道。
钟熠费力仰头,嗓音嘶哑:“……什么意思?”
大叔笑着摇摇头:“聊之前,先给你戴个礼物。”他拿出一个黑色项圈,要往钟熠脖子上套。
钟熠扭身挣扎,挣着挣着,竟一时抽出了手,夺过那项圈就要往地上砸去。
却被小云及时抓住了手腕。
项圈被夺回,冰冷坚硬的环扣“咔哒”一声锁上脖颈。
一股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钟熠瘫软下去,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中,他看见小云依旧直挺挺立在原地。
明明方才他们俩是相贴着的,小云怎么可能没事?
没等他想明白,一阵疼痛刺向他的大脑。
钟熠的意识逐渐模糊……
“小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来岛上的真正目的了。”
不是你带我来的?钟熠这样想着,说出来的话却是:“来找我的爸爸妈妈。”
接着,他听到大叔不怀好意的笑:“那你现在见到啦。来,给他们磕个头吧。”
身体被小云强硬扭转,面向墓碑,小云摁着他的后脑往地上砸去。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处淌下,他流血了,却感觉不到痛。
岁岁还在吗?
「岁岁……」
「岁岁你在吗?」
「岁岁、岁岁、岁岁……」
没有回应,只有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在继续:“你的父母可是我们奇异岛的大功臣,奇异岛能有今天,多亏了他们。”
“小熠,他们要是知道你来了,一定非常高兴。四年前你们没能在地下团聚,现在也不迟。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钟熠被带到医务室。
惨白的灯光下,并排躺着许多人。他们睁着眼,胸膛微弱起伏,如同搁浅的死鱼,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小熠,现在知道我对你多好了吧?”大叔笑吟吟地环视那些静默的躯体,“他们可是快死了才能躺在这儿,而你只是破了点皮。”
医生面无表情地给钟熠处理额头上的伤,整个医务室诡异的安静。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都……是、假、的。”钟熠艰难地控制身体,说出这四个字。
“对,都是假的。”大叔心情颇为愉悦地说,“其实哪有什么维护世界和平的使命,你们……”他的视线扫过众人,“都只是岛上的奴仆而已。”
「被选拔上岛的人,其实都被控制起来了。那里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白林说的,是真的。
从医务室出来后,小云独自走了。钟熠被大叔带上车,往中央塔的方向去。
路上,他看见许多身影在烈日下劳作,他们眼神空洞,身上带着未处理的伤口,没有知觉一般继续行动。
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没有交谈,没有停顿,他们像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被指派的工作,对疼痛、疲惫、同伴的倒下都毫无反应。
阳光依旧慷慨,海风依旧轻柔,可这座岛已经褪去了温情美好的伪装。
钟熠收回视线,望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大叔看过来,对他轻轻一笑:“想说什么?”
钟熠感觉到身上的禁锢松动了,开口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这个岛?”大叔像是不解他会问出这种问题,叹息道,“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自由王国,难道不是每个人的梦想吗?”
“你的梦想就是剥削其他人?”钟熠冷冷道。
“怎么会呢,小熠,我在帮他们实现人生价值,他们该为此心怀感恩。”
钟熠沉默片刻,又问:“岛上原来有多少人?”
大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觉得我在杀人?”他拍了拍钟熠的肩膀,“别把我想太坏,我可没有杀人。”
“不过,确实死了一部分。”他慢悠悠地补充。
“但是我知道,小熠你杀了人。”
钟熠觉得可笑:“杀你吗?”
“不,因为你没死,所以有人死了。”大叔饶有兴味地问,“你身边有人死了吗?”
钟熠没有回答,只当岛主在胡言乱语。
他问道:“明知我构不成威胁,为什么要他们陪着你演一天的戏?”
“喜欢啊。”大叔慢悠悠地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得到别人全心全意相信我的目光。”
“你在所有人面前都这么虚伪吗?”
“虚伪……?”大叔不赞同地摇摇头,“我一直以诚待人。不诚实的,是你啊,小熠。”
“每年都要演这么一场,是不是很为难你?”钟熠讥讽道。
“说什么呢……”大叔笑笑,“忘记啦?是四年一次。”
“其实我也想每年一次,或者增加名额……但是人太多不好管,风险太大。”
“说起来,难度最大的一次,是要让你的父母相信我。”大叔的语气带着怀念,“我当时,可有压力了,哪像现在……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