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冷雨隔绝了幻境与现实的边界,古宅之内光影浮沉。
夏禾与南沐并肩立在记忆洪流之外,如同置身透明隔世屏障,看得见百年仙山的血色淋漓,听得清每一句刺骨对白,却分毫干预不得早已落定的过往。
方才满门屠戮的惨烈尚未散尽,千里仙山死寂一片,风雨穿殿,再无半分人声。
夏禾指尖死死攥着掌心温热的残玉,指节泛白,胸腔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颤,嗓音压着极致的沉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屠了整个卜算门。”
短短七个字,沉重得近乎破碎。
百年名门,千年基业,数位长老,千余门人弟子,一朝之间,尽数覆灭在雨夜。
眼前的画面太过颠覆认知。
南沐垂眸望着幻境中那道孤立于尸山血海的白衣身影,眼底清光沉沉,无半分讶异。
只是此刻亲眼目睹,依旧心生万般唏嘘。
“百年积怨,一朝爆发,他忍得太久了。”南沐声线清淡,轻轻安抚着身侧心绪激荡的夏禾,“那群人百年前造下的罪孽,本就该用血偿还。”
夏禾呼吸微促,目光死死锁着幻境中的洛允卿,眉头紧蹙,满是不解:“可典籍记载,五年前卜算门灭门惨案,凶手在逃,师门倾尽余力追查多年,始终无果。所有人都说,是域外邪修觊觎宗门至宝,屠戮仙门。”
他骤然抬眼,心头猛地窜出一个惊悚的猜测。
“难道……这桩百年前的雨夜屠门,就是后世流传的卜算门灭门惨案?”
“是。”南沐颔首,字字笃定,拆穿了尘封百年的谎言,“世人所知的灭门真相,从头到尾,都是洛允卿亲手伪造的假象。不止如此,他整场棋局,从来都不止为给木祁复仇。他的算计里,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千年秘辛。”
夏禾心头一紧:“千年秘辛?”
“你知道的洛允卿从不是你的师门长辈。恰恰相反,他是你的后辈,这件事洛允卿当时也知道。”
一句话,震得夏禾浑身僵立,脑海一片空白。
幻境之中,血色未干,风雨依旧。
洛允卿缓缓直起身形,褪去了方才杀伐决绝的疯戾戾气。眼底的猩红渐渐沉淀,归于一片清冷淡漠,再也不见半分悲喜。
他低头看着自己素白衣袍上斑驳的暗红血痕,指尖轻轻拂过,血迹微凉,触之刺骨。
满阶残骨,遍地血海,空旷仙山,满目疮痍。
大仇得报的快意转瞬即逝,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无人窥见的、虔诚的敬畏。
无人知晓,他修卜算道数百年,窥破天命轮回,勘破了世间最深的一重宿命——夏禾,是卜算门开宗立派、创千年道统的初代祖师,方允霁的转世灵身。
世人尊他洛允卿为师叔,敬他修为高深、辈分尊崇。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千秋道统,根在方允霁,眼前之人,是他穷尽道法、不敢僭越的宗门本源,是他生生世世需俯首叩拜的开山始祖。
百年前,他初入师门,修为尚浅,懵懂修行,日日仰望宗门古籍里的祖师画像,感念方允霁立道开宗、庇佑后世的无量功德。
百年后,师门腐朽,长老弄权,玷污始祖道统,谋害木祁清白,颠倒黑白,窃功徇私。
他屠门,是清算污浊,为木祁赎罪,更是为肃清玷污方允霁道统的世间渣滓。
“阿祁,结束了。”
他低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天地间消散的魂魄低语。话音未落,目光已然穿透漆黑雨夜、层层雨雾,牢牢落向千里之外的外门别院。
那里灯火微弱,安然无虞,是年少夏禾修行起居之地。
是他千年道祖,轮回入世的栖身之所。
此刻的夏禾,尚且年幼,资质卓绝,心性纯粹,一心向道,日日闭关苦修,从不涉足主峰权谋,更不知晓自己身负千年轮回,不知晓自己一手创立的卜算门,早已烂透根基,辱尽他当年清明道心。
他是整座血染仙山之中,唯一被洛允卿拼死护住、绝对不容沾染半分血腥的人。
幻境之外,夏禾指尖剧颤,心脏狠狠紧缩,五味杂陈的情绪轰然席卷四肢百骸。
“后辈……我是祖师转世?”
他喃喃自语,茫然又震愕。
从小到大,他熟读宗门典籍,烂熟方允霁祖师立道箴言,一生以祖师为尊,以守正明道为毕生所求。
他万万想不到,那个被全师门、被后世世人尊为长辈的洛允卿,实则是恪守道统、敬他千年的后辈门人。
“正因如此,他从始至终,都不可能伤你分毫。”南沐的声音轻轻响起,戳破所有表层的温柔与算计,“旁人只当他顾惜幼徒、心存善念,殊不知,他是敬你道统,护你本源。”
“他屠尽所有玷污你道心、败坏你宗门的世人,唯独留你一身清白,不许这世间半分污浊,染了你轮回一世的纯粹。”
幻境之内,洛允卿收回远眺的目光。
眼底杀伐戾气尽数褪去,掠过一丝极淡、极虔诚的温柔与恭谨,那是晚辈对始祖,跨越千年的俯首与守护。
这抹神色极快,转瞬便被冰冷的算计覆盖,藏得天衣无缝,任凭天地残魂、漫天风雨,皆无从窥见。
他不会杀夏禾。
从来都不会。
于私,夏禾是不染污浊的无辜幼徒,不该葬送在百年旧债的复仇之中。
于公,夏禾是方允霁转世,是卜算门真正的道根与本源。
这群腐朽长老、逐利门人,早已背弃始祖遗训,玩弄权术、构陷忠良,留着他们,才是对千年道统最大的亵渎。
他今日血洗卜算,斩尽污浊,是替始祖清理门户,替千年道统拨乱反正。
洛允卿抬步,踏过积水血洼,缓步重回残破的观星大殿。
殿内阵纹漆黑扭曲,护山大阵依旧是密不透风的炼狱囚笼,可唯独外门别院一方天地,被他倾尽本命灵力,硬生生撕开阵法缺口,层层结界隔绝所有杀伐戾气、血色怨气。
立在大殿正中,他抬手凝诀,指尖灵力流转,不再是方才狂暴嗜血的绝杀之力,而是细腻隐秘、足以篡改天地痕迹的卜算本源术法。
百年卜算修为,可窥天机,可逆命格,可改过往,可造虚实。
他要掩去屠门真相,要背负所有骂名,要伪造邪修祸乱的假象,不止为保全木祁清名,更为护住夏禾的道心,不让轮回一世的始祖,亲手背负师门覆灭的罪孽,不让他知晓自己毕生守护的宗门,早已腐朽不堪。
漫天黑色戾气自山间聚拢,混杂着域外邪魔特有的阴冷煞气,被他亲手凝练、重塑、伪装。
那些浸染仙山的师门鲜血、残存灵力、阵纹痕迹,尽数被他篡改气息,伪装成域外邪修屠戮的痕迹。
幻境之外,夏禾看得心神紧绷,浑身发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撼。
从前只以为洛允卿的放过,是算计、是温柔、是留种。
如今才懂,这层层庇护之下,藏着最极致的尊崇与隐忍。
他是后辈,却背负了始祖的血海,替转世的道祖,斩尽了所有不堪与黑暗。
“他在改痕迹。”夏禾声音发颤,“他要把所有罪孽嫁祸他人,独自扛下一切。”
“是。”南沐目光沉静,看透所有深层布局,“他不敢让你知晓真相。他怕方允霁的千年道心,容不下这般宗门溃烂;他怕懵懂入世的你,一朝看破人心险恶、师门伪善,从此道心崩塌,弃道绝念。”
“身为后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做尽恶人,担尽骂名,护你一世纯粹。”
幻境之中,冷风穿殿,洛允卿动作从容沉稳,每一道术法都精准无比,滴水不漏。
他一边重塑现场痕迹,一边低声自语,语声清冷,字字筹谋,句句藏心。
“四大长老身死,千余门人覆灭,护山大阵破碎,至宝失窃。”
“域外邪修觊觎三爻铜铃,强攻卜算仙山,屠戮满门,劫掠重宝,扬长而去。”
“唯我镇守主峰,拼死抵抗,重伤苟活,成为唯一见证者。”
表层是天衣无缝的嫁祸说辞,底下是无人知晓的后辈赤诚。
他亲手毁掉烂透的师门,再亲手编造谎言,为转世始祖保留一个“师门清正、惨遭邪修屠戮”的完美念想。
他宁愿让自己沦为世人眼中可怜幸存、苦苦寻凶的修士,也不愿让千年始祖的轮回一世,看清自己传承千年的道统,早已被一群宵小蛀空。
夏禾看着这一幕,只觉心口酸涩发胀,又凉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