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聊过几句,湘恕不仅摸清了自来卷叫作杜一鸣,还知道他是A大的大一学生、工程管理专业、校篮球队替补。
由于刚刚和对象分手,身负情伤无处发泄,才半夜跑去山路上飙摩托,在急转弯处迎面撞上一辆大货。
“哥,你知道我有多幸运吗!”
杜一鸣活像只叽叽喳喳的大鹅,逮着湘恕就把满腹委屈一股脑地往外倒。
“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完了呜呜呜……小雨不得哭死,我不得耽误他一辈子?”
然而,湘恕是个唯利是图的邪恶成年人。面上微笑不减,背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不动声色地截断话头:“哦,你刚说在副本里遇到什么来着?”
杜一鸣歪头愣住,眼神一亮,立刻把整个副本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但湘恕越听,眉头却皱得越紧。
与“燕大地下室失踪怪谈”不同,杜一鸣所经历的副本,已经完全超脱了现实所能容纳的范畴。
那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信仰消亡,环境骤变。人类经过三次史无前例的大灭绝,活下来的人口不足百分之一。
地球表面被一种叫“博比特”的异形生物占据,它们以新人类为食,凶残、强大、成群结队。
为了逃避追捕,仅剩的新人类嵌入地底基地,被迫过上了老鼠一样的生活。
进入副本后,杜一鸣的身份是一名地质工程师,主线任务是跟随地质工程队深入地底,存活七天。
“一开始,队里有七个人。大家都穿戴着厚厚的装备,气氛还算融洽,有说有笑地沿着隧道往深处走……”
杜一鸣说着,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可第五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湘恕没出声,默默打量他的神色。那种竭尽全力也无法抑制的惊颤,不像是演得。
那天早上,杜一鸣睡醒起来,发现帐篷里少了个人。
所幸隧道里泥沙的质地很软,失踪队员留下了一排清晰的脚印。他们商议之后,队长决定将余下六人分成两队,一队驻守营地,另一队顺着脚印,前去寻人。
杜一鸣被分配在找人的队伍里,跟着两个前辈,一起往回走。
地底没有光,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只能照出四面湿漉漉的土壁。
接近零下的空气又冷又潮,这里没有岔路,只有一条通道,身后是营地和地底深处,身前便是来时的通路。
按理说,这种地形想要找个人,应该很容易。可走着走着,事情开始不对了。
泥地上渐渐出现了散落的装备、衣服、鞋袜、甚至内、衣。
一件一件,被随手剥落下来,扔在地上。
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这里的温度接近零下二十度,人体失温以后,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杜一鸣裹紧厚厚的外套,忍不住想——那个人到底遇到了什么,才会连命都不顾,一头扎进冰冷的黑暗?
他想不明白,只能跟着两名队员继续再往前走。
行至某处,地上的脚印忽然发生了变化。
五指变为三指,人类的脚掌变成鸟类的爪足,步幅猛然拉大,一步足足跨出去一米多。
那显然已经不再是人的脚印了。
杜一鸣还算聪明,立刻认出了这种足迹。他在临时培训时见过图片——博比特的足印。
他们不敢再往前走了。
博比特是具有智慧的高级生物,它们从不单独行动,哪怕将一只放入地下基地,也会给苟延残喘的新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是在人类跟踪着异形,还是异形诱捕了人类?
没人能够说清。
他们只能放弃这名失踪的队员,转身原路返回。
湘恕听到这里,心中已有几分猜想。
“接下来,跟你一起去找人的队友都接连出事了,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
杜一鸣嘴唇哆嗦,瞳孔颤抖。他的眼中,暗无天日的死亡甬道再次浮现。
任务时间还剩一天半。
杜一鸣虽然胆小,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咬咬牙,跟着队伍继续向前。
隧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深,头顶的岩层压得很低,活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一次休整过后,和杜一鸣前去找人的两名队友全部失踪。帐篷里空空荡荡,睡袋还敞开着口,余温未散。
地上,两排整整齐齐的脚印并列着,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调头走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们只剩下四个人,没有余力再组织营救。队长宣布继续前进,杜一鸣跟在队伍末尾,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副队长是个左撇子,现在却用右手提着矿灯。勘线员文文弱弱,刚才却蹲在帐篷外面,捧着生肉罐头,啃得大快朵颐……
杜一鸣不敢再想了,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他趁着他们没注意,悄悄离开了营地,找了个土层松软的地方,拼命往下刨。
手指被冻到皲裂,指甲里塞满了冰凉的沙砾,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生怕身后有东西在盯着他。
最后,他把自己埋了进去。
土洞又窄又小,只够他勉强蜷缩其中。泥腥味灌进鼻腔,恶心得想吐,他却只敢留下一个一指粗的透气孔。
没过多久,隧道里响起了熟悉的呼唤。
“杜一鸣——你在哪——”
杜一鸣大气也不敢出,就在这时,系统提醒他觉醒异能,可以用视线查探对象的身份。
透过小小的透气孔,他看见了那些悬浮在每个队员头顶的黑体字。
博比特。
博比特
博比特。
上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威逼利诱的话术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他不敢动,一丝一毫也不敢动。
恍惚间,一股温热而粘稠的液体从土层上方渗下来,滴在他的头上,又咸又腥,闻起来像生锈的铁水。
那是博比特的涎液,它们就在他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
“呜呜呜我这辈子再也不看异形电影了呕……”
湘恕灵敏地往旁边一闪,直到杜一鸣干呕完,才伸出两根手指,敷衍地点点他的肩。
“没事,现在安全了,我们先去报道吧。”
“呜呜呜——哥你对我真好!”
杜一鸣眼泪汪汪,像条大型金毛一样再次猛扑上来,不出所料,再次落空。
湘恕一手摁住他不断蛄蛹的头顶,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绿色的粘液。
这不和那个蜕变成“”龚学铭”的怪物……一模一样吗?
多想无益,两人一起往公司前台走去。湘恕屈指敲了敲柜台:“你好,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