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是在一瞬间转换的。

没有咒力波动，没有预警，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秒，虎杖还在宿舍里和天使抢最后一颗金平糖；下一秒，他就坐在了一把柔软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发着光的屏幕。周围是同样的椅子，同样的扶手，同样的深色坐垫。

野蔷薇在他左边，手里还捏着半颗糖，嘴巴张着，一脸懵。伏黑惠在他右边，手已经放在了影子上，身体绷得很紧。顺平坐在野蔷薇旁边，左右张望。五条悟翘着二郎腿，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棒棒糖，正在慢悠悠地拆包装纸。九十九由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片纯白的空间。七海建人皱着眉，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拔出来。胀相坐在角落里，独自一人，背后没有弟弟们。

最前面，宿傩翘着腿，四只手臂抱在胸前，猩红色的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在假寐，但那根微微竖起的手指暴露了他的警觉。里梅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虎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天使。他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传不远。

野蔷薇最先沉不住气。“这什么地方？谁把我们弄来的？”伏黑惠摇了摇头。“感觉不到咒力。不是咒术师的手段。”五条悟站起来，走到空间的边缘，伸出手摸了摸那堵看不见的墙。无下限术式在运转，但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攻击。他收回手，难得正经。“没有危险。至少目前没有。”

“那是什么？”顺平指了指前方。那块巨大的屏幕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白，而是像老电影一样的、带一点点暖色调的光。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光。

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空气本身在振动。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朗读说明书。

“欢迎。请各位观看一段影像。影像内容与天使相关，来自另一个世界。请勿尝试离开，请勿尝试攻击。影像结束后，各位将被安全送回。”

空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另一个世界？天使的？”野蔷薇的声音最大。伏黑惠皱着眉。“影像？谁拍的？谁让我们看的？”五条悟咬着棒棒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妙。“绑架我们来看电影？挺有创意。”

九十九由基若有所思。“另一个世界……平行世界。”她看了一眼七海，七海没有接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虎杖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块空白的屏幕。

另一个世界。天使的另一个世界。天使从来没有说过另一个世界的事。他问过，在那些深夜，在那些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说话的时候。他问天使，你来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天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太好的地方。他没有再问。

宿傩也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四只眼睛半阖着，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里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屏幕亮了。画面动了起来。

先是一片海。蓝得透亮的、清澈的、被阳光晒得闪闪发光的大海。浪头轻轻地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好听。岸边有一个小小的渔村，木屋修得整整齐齐，渔船涂着鲜艳的蓝色和红色，晾衣绳上挂着白色的床单，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帆一样。

五条悟啧了一声。“这画风，比我们那边好看多了。”

野蔷薇忍不住笑了。“这也太治愈了吧。”

一个少年从木屋里走出来。橘红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面容。他穿着干净的、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发白的衣服，赤着脚，踩在沙地上，脚趾头埋进沙子里。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笑，是很淡的、很安静的、像猫晒太阳一样的笑。

顺平第一个叫出来。“是天使桑！小时候的天使桑！”

野蔷薇凑近屏幕。“他好可爱啊！怎么这么可爱！”

伏黑惠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七海建人看着屏幕里那个赤脚踩沙子的少年，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五条悟叼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啧，从小就长这样”。

虎杖看着屏幕，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天使，和他认识的那个，一模一样。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那种安静的、懒洋洋的、对这个世界既不害怕也不防备的感觉。原来他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原来他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样子。

画面里，渔村的村民们围着天使，教他说话。一个年轻的女人举着一条鱼，嘴巴张得很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鱼——鱼——”。天使看着她，又看看那条鱼，伸手戳了戳鱼肚子，鱼尾巴甩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年轻女人笑得前仰后合，把鱼塞进他手里，天使捧着那条鱼，鱼还在甩尾巴，他的表情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野蔷薇笑出了声。“他怕鱼！天使居然怕鱼！”顺平也笑了。“那个甩尾巴的样子好好笑。”虎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看天使。天使蹲在他面前，歪着头，橘红色的头发垂下来，像一只好奇的小狗。老头伸手在他头上弹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天使眨了眨眼，摸了摸被弹的地方，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像是在问“再弹一下”。老头哼了一声，又弹了一下。

五条悟笑得很开心。“这老头，有眼光。”

胀相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画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姿势从抱臂变成了手放在膝盖上，肩膀也松了一些。他看着天使被老头弹脑门的画面，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画面继续。天使坐在海边，脚泡在水里，一群小孩围着他，往他头上戴花环。他的头发被编成了乱七八糟的辫子，上面插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个移动的花篮。他自己不知道，还在低头认真地帮一个小孩捡掉进海里的鞋子。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趴在他背上，揪着他的翅膀，翅膀抖了抖，小女孩笑得咯咯的。

野蔷薇笑得直拍扶手。“这是什么幼儿园画风！”

伏黑惠看着天使被小孩们围在中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顺平小声说。“天使桑好像很受小孩子欢迎。”

虎杖看着他。想起了天使在高专的时候，偶尔会有附近的小孩趴在栏杆上看他训练，天使会停下来，把剑收起来，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们说话。他的表情就是屏幕里那样——很淡的、很安静的、像猫晒太阳一样的笑。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们没看到过。

屏幕下方浮出文字——天使恶魔。能力是吸收人类的寿命。通过皮肤接触，可以抽走一个人的全部寿命。被抽走寿命的人，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视频下方出现一段小字：

在《电锯人》的世界观中，恶魔诞生于人类对特定事物的恐惧，某种事物被畏惧的程度越高，对应的恶魔就越强大。人类无法彻底消灭恶魔，只能通过与恶魔缔结契约（付出寿命、身体部位等代价）来借用其力量与之对抗。同时，恶魔也能通过附身人类尸体形成拥有部分理智的魔人，双方由此形成了一种基于恐惧、力量交换与共生的复杂关系。

野蔷薇愣了一下。“吸收寿命……那不是和这边一样吗？”伏黑惠点了点头。

九十九由基看着屏幕。“但他找到了一个容身之处。这个村子，这些人，接纳了他。”

虎杖看着屏幕里那个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头上插满野花的、正在帮小孩捡鞋子的天使，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天使第一次到高专的时候，不敢出门，不敢说话，不敢碰任何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这里走路。原来他曾经会走的。只是走丢过一次。

宿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没变，但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点。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被花环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天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里梅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

画面跳跃了。天使长大了。十七八岁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他走在渔村的沙滩上，身后跟着一串小孩，手里抱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东西——一包金平糖，几串烤丸子，还有一顶新草帽。他把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他走过老头的门槛，从纸包里掏出一颗金平糖，塞进老头手里。老头哼了一声，把糖揣进兜里，没吃。天使又掏出一颗，塞进他嘴里。老头瞪了他一眼，还是嚼了。

顺平笑了。“这个老头，嘴硬心软。”

野蔷薇托着下巴。“天使好像很喜欢给别人买东西。他也是，每次任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