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罩带上的那一刻,世界就变得陌生。
菲利普带着眼罩站在临时铺设的模拟盲道上,志愿者在一旁热情的讲解:“传统盲道材质通常为水泥或混凝土,很容易就磨损破坏导致引导中断。我们团队开发的新材料…”
耳朵被声音撑开——讲解员的解说声,过路人的脚步和交谈声,导盲犬的爪子敲在路面的嗒嗒声,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全部灌进来,被捕捉、放大。菲利普甚至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听什么,他以前从没觉得这些声音如此吵闹,令人不安。
他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您不必担心,我会随时为您提供帮助。”志愿者的声音跟随在一旁,但这并没有缓解此刻的紧张。
他记得这条路面是什么样子,在戴上眼罩之前他仔细观察过,不过十米长,带了两个转弯,一个障碍,和旁边的语音提示桩,那些凸起的条纹和圆点清晰无比,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只看了两眼就能在脑子里画出个地图。
但现在什么都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只是他分辨不出来而已。
“我们加强了触觉引导,和传统盲道相比指引更加清晰,安全感提升…”
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每一次落下的脚步都要用盲杖在地面上用力点两下,确认那个位置是实的,才敢把脚踩上去。他的步幅缩到了平时的一半,甚至更小,每一步都在怀疑——我还在盲道上吗?我偏了吗?下一个转弯在哪里?
像在走钢丝,他握紧盲杖,肌肉紧绷,脚下的路面和手中的盲杖成了他与世界唯二的连接。
盲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停下来,小心地用棍尖去试探那个物体的边缘,是一个箱子。他试着绕过去,棍尖沿着箱子底座的边缘滑过去,试探着找到它旁边的空隙。他往左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觉得距离够了,迈步——小腿撞上了箱子边缘。
菲利普停下来。
“您不必害怕,可以向左走一点。”志愿者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失去视力后对空间的感知会变得混乱,我们团队希望通过强化盲道的触觉感知来帮助视障朋友们……”
多纳贝德…她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您觉得怎么样?”这段盲道的终点,志愿者帮菲利普摘下眼罩,期待地看着他。
“…很不一样。”
对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失落,这似乎不是对方想听的答案,但是他确实说不出来更多了,他现在更想…
更想什么?
“我们在斯图加特设立了多个体验点,您可以多次体验,”终点处等候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卡片,“您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活动照片,支持斯图加特大学。我们在确认后会盖章,集满后可以兑换奖品。”
“我会的,谢谢。”菲利普接过卡片,“这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体验。”
卡片上被盖了一个章。菲利普收起卡片。
他离开前回头开了看了一眼,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在指引新一批的体验者戴上眼罩,也有真正的盲人在诉说自己的意见,他们站在一处,又泾渭分明。
他想问她,你最初也是这样不安吗?奥林匹克公园里那株湿漉漉的向日葵,蒙着水壳子的绿眼睛。她哭得狼狈,轻声诉说着怨恨。
菲利普打开手机,他想问她——
[菲利普]:我参加了一个盲道体验活动,发照片和好评可以收集印章兑换奖品。
最终所有的问题都被删掉,替换成一句简单的分享。
[多纳贝德]:哇哦,这活动真不错。你感觉怎么样?等等!不会是斯图加特大学的活动吧?
[菲利普]:是,你怎么知道?
[多纳贝德]:你发了吗…
这条消息看起来不太对,菲利普迟疑了一下,但是如实回答了她。
[多纳贝德]:卑鄙的斯图加特!
多贝扔掉手机,锤向怀里的抱枕:“斯图加特!卑鄙!邪恶!无耻!”
“啥?”马克斯从厨房探出头,“发生了啥?”
没有人回答他,此刻的马克斯和菲利普,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陷入了相同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