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正好。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金般抖落而下,照出几个刚刚走出净房的士兵身影。
一个士兵一边整理着腰带,一边回头往净房里面张望。他身边的士兵用手肘捅了捅他,嘿然笑道:“怎么,是还没上够,还是里面的恭桶镶了金?”
那人回过头来,咂摸道:“可不是镶了金吗?天爷啊,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坐上郡王殿下亲手刷的恭桶……别说,刷得还真干净,锃光瓦亮的。”
“能不干净吗?咱们主帅可是拨了人过去,专门盯着这个郡王爷上工呢……”
他们正嬉笑着,一个年纪稍小的士兵从净房里出来,好奇地问:“二位哥哥们说笑呢吧,郡王爷?郡王爷何等尊贵,哪个郡王会到这儿来刷恭桶呢?”
二人齐齐回头,脱口而出:“怎么不会?就是上次攻打荣城时被抓来的,荣郡王啊!”
树影随着风动,摇曳了掩映树后的人影。同样的士兵服与头巾下,一张秀色的脸霍然抬起头来。正是崔行婉。
她自净房出来后,原本躲在树后整理衣服,现下听到了“荣郡王”三个字,脑海中瞬间便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荣郡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陛下对他荣宠非常,爱屋及乌,将荣郡王一家子都留在京都,直到三年前才放他去荣城封地就封。崔行婉年幼时,曾在宴席上见过这位荣郡王,依稀记得此人气度雍容,不怒自威,颇有天家气势。
……然后立刻想起了在城外卖力推着粪车换馒头的那个白面男人。脑海中,二人的脸庞逐渐重合。
崔行婉:“……”
简直没眼看。
那少年士兵追问道:“竟有此事?啊哟,我真是开了眼界了,投了义军,才晓得咱们义军如此威风,敢让郡王刷恭桶去!二位哥哥,我见识短浅,这位郡王你们见过吗?”
士兵点了头,少年又是一阵惊呼,连声道:“荣郡王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在义军抓到过的俘虏里头,数他最为尊贵,二位哥哥竟连他的面儿都能说见就见?真是真人不露相!”
二位士兵被夸得脸上发红,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你这后生说话真是……嗨……”
他们笑得脸上都泛起褶子来,顺口道:“咱们都是大头兵一个。那什么郡王爷,就关在西侧栅栏里刷恭桶,操练的时候路过那儿,一探头就能看见……哎,你没看见过吗?”
崔行婉漫不经心地听着,只等他们走了再从树后出来。然而抬眸一望,隔着树影斑驳,望见那少年士兵的脸庞,却忽然觉得此人的容貌有些眼熟。
她茫茫然思索了一瞬,才想起来——此人是谢灵均的长随!
谢家的人已经混进了叛军军营里头!他是为了荣郡王而来的!
崔行婉心提了上来,忙探头看去,只见那长随堆着笑脸,对二位士兵道自己刚投军没几天,打发走那士兵后,便朝着西边方向匆匆而去。崔行婉连忙跟上。
西侧是叛军军营中的囚牢,然而在囚牢附近,专门辟了一片空地,围着高高的栅栏,顶部竖着尖刺。若要翻墙硬闯,是绝无可能的;但是里面的景象,却可以从栅栏缝隙一览无遗。
荣郡王坐在中间,卖力地刷着恭桶。栅栏外,列着一个个腰间佩剑的守卫。他们面无表情,沉沉地盯着四周。忽然,他眼神一凝,喝道:
“站住!来者何人?”
喝住的正是那少年长随。他演技也不错,立刻搬出刚刚那套说辞,道自己是新来投军的,好奇这个所谓的推粪郡王,看看这些达官贵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说得太直白,却反而符合情理。崔行婉远远缀在他后面,躲在树影里,心道:这个长随真够机灵的。之前套那士兵的话时,三言两语便试出来,军营众人都对“推粪郡王”津津乐道,乐此不疲。也是,义军能让“尊贵的郡王”为他们这些大头兵刷马桶,这对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的荣耀,谁不想来多看两眼?想出这招的人还真损,专门把他从牢里提溜出来,让士兵们每天操练时都能看到这奇观,实在是激励军心。
然而,那守卫却忽然冷了脸,道:“说实话!是谁指使你来的?”
长随连声辩解,那守卫手扶在剑柄上,蓄势待发道:“主帅今早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违令者立刻拿下。管你是谁,敢违抗主帅的命令,就军规处置!”
话未说完,便听一声冷笑:“好大的口气!难道军营里,只有一个主帅吗?”
一队士兵自远及近,一字排开,一个尉官装扮的人走了出来,冷冷道:“我等亦奉主帅之令,提审人犯。还不快开栅门?”
崔行婉躲在远处,一下愣了:什么意思,难道孟城还有两个主帅吗?
她忙侧耳听去,才分辨出,原来还真是!孟城除了阿青,还有一位李姓主帅。西栅的守卫,正是阿青的手下,领阿青口谕死死把守。而李姓主帅却派了这尉官前来,带着一拨携刀佩剑的士兵,扬言要提审荣郡王。
守卫自是不肯相让,奈何对方步步紧逼,非要带荣郡王走不可。守卫恼极,破口道:“娘希匹,投军这么久了,怎么还一副悍匪模样?你还当这里是你们家匪寨窝吗,由得你家老大做第一把交椅?”
那尉官及其身后一干人等闻言,顿时脸色发青,大骂道:“我们老大就算是匪,也是一条好汉,你们主子算什么?从小跟达官贵人摇尾乞怜惯了,就改不过来了,没脊梁骨的哈巴狗儿,变着花样要保那混账一条命!”
守卫大怒,当即拔出剑来,一个个剑拔弩张。可是对方有备而来,人多势众,阿青的人明显处于下风。
崔行婉听那尉官的话音,要保住荣郡王的是阿青。兴许,这荣郡王就是未来阿青招安的一个桥梁,绝不能让他轻易死了。可是她又能如何?崔行婉躲在树后里,游目四顾,正无头绪之际,却看到一个身影。
那路过的男人广袖绶带,锦衣翩翩,在这军营里着实扎眼。他似是喝了点酒,走路有些摇摇晃晃,走到一个草丛里,便要解开衣带小解。崔行婉心一横,抓起一块石头,朝他头上砸去。
只听一声惨叫,男人气急败坏跳出来:“谁!谁干的!”
那厢两军对垒,气势汹汹,这厢男人气势更汹,捂着头冲过来大骂:“瞎了眼吗,也不看看本大人是谁!”
崔行婉正好远远躲在尉官的后面,这个角度,确实会让这个男人以为是尉官一行人干的。崔行婉如意算盘打的好,这个男人看起来在军营中地位超然,把他扯进来搅一搅浑水,总能拖延一下。
谁知,尉官阴恻恻地笑了:“原来是方大人……别来无恙啊。”
男人一抬头,对上尉官的脸,要骂的话顿时卡了壳。崔行婉立刻有种不详的预感,下一刻,便听尉官一声暴喝:“还真把自己当大人了?下三滥的怂包死道士!给我打!”
尉官大手一挥,身后诸人如饿虎扑食般飞身过来,提拳便揍。守卫们大惊:“方大人!!”连忙纷纷去拦。一时间,闹哄哄乱糟糟,全乱成了一锅粥。
那尉官出掌,看似要擒那男人,却在守卫冲来时改了方向,拦腰擒住为首的守卫,对身后弟兄喝道:“快,去把那个郡王杀了,为咱们主帅报仇!”
原来是招声东击西!崔行婉急了,也顾不上隐匿,一头冲过去,抓住其中一个被踹翻在地的守卫,声嘶力竭道:“别打了!快去报告阿青主帅,这儿出事了!!”
小士兵六神无主,爬起来闷头冲去。
这一隅的纷纷扰扰,尽被隔绝树影中。军营主帐中,帐中设了两个主位,两个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