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圣城领证的前一日,前路尘埃落定。
申沪书店由卿母安稳照看,京平家事尽数安顿,两边家人的祝福落定实处。七年离散风雨彻底翻篇,再无牵绊桎梏,只剩她们二人,静待一场迟到经年的余生奔赴。
暖光落满客厅,两人并肩收拾行李,节奏松弛温柔。江雨眠熟稔打理着出行琐碎,将证件、预约凭证一一归置妥当,事事周全兜底。卿平坐在地毯上,安静整理贴身衣物,神态温顺安稳,全然卸下了常年的紧绷戒备。
自重逢以来,她慢慢学会了依赖,学会了坦然接纳偏爱。
从前单亲长大,无人撑腰的岁月,让她习惯性独处硬扛、遇事逞强,把所有脆弱都藏在心底,连爱意都带着怯懦与别扭;可在江雨眠身边,她终于不用独自撑着全世界,不必再用倔强伪装不安。
“都收好了,随时能走。”江雨眠收好最后一件物件,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目光温柔得能浸出暖意。
卿平抬眼望她,唇角轻扬,眼底是褪去青涩后的澄澈:“嗯。”
简单两声应答,藏着全然的信任与心安。
江雨眠看着她温顺柔软的模样,心头微动,伸手探向柜底,无意间翻出一本压得平整的旧相册。磨砂白封面泛黄发旧,边角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封存着两人整个青春的滚烫与遗憾。
“居然还留着。”江雨眠轻声呢喃。
卿平视线落去,心头轻轻震颤,伸手轻轻抚过相册封面,眼底漫开复杂心绪:“分开这七年,我没敢翻过一次,却怎么都舍不得丢。”
她从小缺爱,从未拥有过圆满的人生底色,年少那场热烈又纯粹的爱恋,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哪怕最后是亲手推开的结局,她也舍不得彻底抹去这段痕迹,仿佛留住这本相册,就留住了自己曾经勇敢爱人的模样,留住了一丝遥遥无期的念想。
江雨眠闻言,心头泛起细密酸涩,顺势在她身侧蹲下,缓缓翻开相册。泛黄相纸铺开瞬间,尘封多年的过往汹涌而至,层层递进,串起她们宿命纠缠的半生。
首页是大学戏曲汇演的侧幕照。暖黄舞台灯光斑驳洒落,两张青涩眉眼紧紧相贴,背景幕布隐约映着一行刻入两人骨血的戏词——
“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这是她们缘分最隐秘的伏笔,也是卿平半生情愫的开端。
“还记得这场戏吗?”卿平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回望过往的轻颤,“我们的缘分,根本不是大学才开始的。”
江雨眠垂眸凝着旧照,字字清晰笃定:“记得呀,都是你帮我想起来的嘛。”
卿平人生的最初,始终绕着戏台与琴弦打转。
母亲是剧团琴师,她的童年没有热闹玩伴,只有后台婉转戏腔、流转琴弦,和台上反复演绎的悲欢圆满。
她看多了戏里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看多了戏外人间离散,久而久之,便笃定圆满是旁人的馈赠,从来不属于自己。
那场旧剧团的《西厢记》,是她第一次遇见江雨眠。
年少擦肩,匆匆一瞥,彼时两人尚且陌生,无人知晓,一句戏词早已悄悄系住两人一生的羁绊。数年之后大学重逢,又是同一出好戏上场。
是啊。命运的红线早就将她们死死锁在了一起。
“汇演散场,所有人都走了。”卿平指尖轻悬在相纸上方,不敢触碰旧时光,“空荡荡的戏台,余音还在绕,我忽然就很贪心。”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江雨眠,复刻着年少最笨拙的期盼:“戏里的圆满都是演出来的,那我们呢?我们会不会有结果?”
那时的她,已经深陷爱意,却依旧自卑怯懦。她敢轰轰烈烈去爱,却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长久,所以反复求证、反复试探,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在对方生命里的分量。
江雨眠彼时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是少年人难得的郑重。
相册翻过一页,是操场深夜的拍立得,定格了两人青春里最虔诚也最沉重的诺言。
夜色浓稠,路灯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晚风拂过梧桐,四下静谧无声。照片里两人并肩坐在看台台阶,头首相靠,亲密缱绻,藏着年少最纯粹热烈的爱意。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这里吹风。”卿平的声音慢慢沉下来,藏着多年的愧疚与释然,“我还是不安,还是怕热闹短暂,怕你会走,所以又问了你一次。”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江雨眠,眼底坦荡澄澈,复刻着当年最纯粹的问话:“我问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那不是患得患失的怯懦,不是自我否定的卑微,只是深陷爱意的少年,对未来最本能、最赤诚的求证。
江雨眠对这一刻的记忆,七年从未模糊半分。
“我当时沉默了很久。”江雨眠轻声道出年少心境,温柔又郑重,“不是不确定,是太确定。我不想随口给你一句空话,我想我的回答,能撑得起一辈子。”
她望着眼前眼底有光的少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年少的诺言滚烫赤诚,不含半点功利,是毫无保留的笃定。
那时的她们坚信,彼此的爱意纯粹坚韧,足以抵过所有风雨,却从未预料,世俗的拉扯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从未预料,一场自以为是的成全,会错开彼此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