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大课间的时候,楚骄拿出林玉河最终买给他的羽毛球拍,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玩一会儿。
林玉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有些惶恐,他还以为今天中午的那番对话会给楚骄留下不好的印象。
或许还真的有,只是对方不在乎吧。
这是个友好的邀请,甚至算得上主动。放在平时,玉河大概会受宠若惊地答应。
但此刻,这个邀请却让他感到一阵无措的煎熬。
他们之间分明隔着那件他没说出口的事,像一层透明的隔膜。楚骄越是这样平常以待,玉河心里那份隐瞒的愧疚感和“自己不配对方如此平和对待”的念头就越发清晰。
他觉得自己像个带着赃物却接受主人款待的贼,坐立难安。
一起去打球?像真正轻松的朋友那样说笑跑动?
他做不到。
他没办法在装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的时候,还装作若无其事地享受对方的陪伴。
那太虚伪了,也……太对不起楚骄这份自然的邀请了。
“啊……羽毛球啊……”玉河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缘,“我……我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中午也没睡着……现在有点累,想趴一会儿。而且,我打得不好,去了也是拖后腿。你去吧,或者找别人?”
他说得很委婉,甚至习惯性地通过贬低自己来给拒绝找理由。
林玉河眼神躲闪,不敢看楚骄的表情。他几乎能想象出楚骄可能会有的反应--也许是微微挑眉的疑惑,也许是了然的沉默,也许是干脆地转身离开。
无论如何,他都把这份难得的、或许是拉近关系的机会,亲手推开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玉河低下头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楚骄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
“嗯,那你休息。”
没有追问,没有坚持,也没有流露出被拒绝的不悦。
楚骄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离开了座位,走向教室门口。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被拒绝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玉河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下来,随之涌上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空旷的失落和茫然。
他趴回桌上,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羽毛球划破空气的轻响,同学们欢快的笑声。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而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由秘密和怯懦筑成的、寂静的堡垒里。
……
另一边。
楚骄拿着水杯走出教室,却没有走向热闹的操场。
他穿过走廊,来到教学楼角落安静的直饮水机前。温热的水流注入杯口,蒸腾起浅浅的白汽。他垂眼看着,神情在无人处褪去了惯常的冷淡,显出一种沉静的深思。玉河刚才躲闪的眼神、生硬的借口、以及下意识自我贬低的拒绝,每一帧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回放。
他知道林玉河没有宣之于口的那件事。他比林玉河更清楚那件事的每一个细节,和它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但他不能直接说破。他需要林玉河自己走过来,需要那份“想要守护他人”的勇气从林玉河的心里一点点生长,而不是被自己强行拖入局中。
所以,他只能等,只能创造机会,只能像现在这样,在他因恐惧而退缩时,给他一个无声的着陆点。
他接满一杯温度刚好的水,转身往回走。
教室里,林玉河正把头埋在臂弯里,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声音和目光。他以为楚骄去了球场,以为此刻的孤独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也是自己该受的。
直到--
一个盛着温热水的杯子,被轻轻放在了他因为没有堆课本而空出来的桌角。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安稳的“叩”的一声。
林玉河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脸。
楚骄已经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正垂眸看着。他坐姿放松,侧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他身上没有一点去打过球的痕迹,没有出汗,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好像他原本就一直坐在这里,哪儿也没打算去。
“楚骄……”林玉河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楚骄,一时语塞。
他当时心慌意乱,以为楚骄拿着的是他自己的水杯,以为他要打点水过去等打累了喝,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放在自己桌上的杯子。
“喝点温水。”楚骄的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声音平淡无波,但却分外抚慰人心,“累了就休息会儿。”
他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提被拒绝的羽毛球,更没有刻意安慰。他只是用一杯水,和一个重新归位的、沉默的陪伴,将玉河从那种自我放逐的孤立感中,轻轻拉了回来。
林玉河看着那杯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他小心地握住杯壁,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将那里面蜷缩着的冰冷和不安,一点点熨帖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