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此章的最后一句,完整一句为: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意思是:从孔子以来到现在,才一百多年,离圣人在世的时代还不算远,离圣人居住的地方又这么近,可是仍然没有继承圣人之道的人,那恐怕真的再也没有了。
此题难点有三:
一是位置偏,是全书的最后一章最后几句。考官通常倾向于考察那些思想鲜明的核心章句,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等,出此类题目的情况较少,目的只有一个:防止考生押题。
二是语义虚,是感叹句而非论述句,考生无法直接阐发一个明确的道理,须从其中挖掘道统传承的义理,再结合四书其他章节展开论述。
三是背景深,考察孟子思想中“道统传承”的核心观念。考生既需要理解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历史循环观、“见而知之”与“闻而知之”两种传承方式的区别、孟子以“道统传人”自居的自信与感叹,还得结合经典旁征博引,否则易流于空泛,文章空洞无物。
下笔簌簌声和翻卷沙沙声交织成音,每间号舍里状态各异。
稳扎稳打、下笔从容的考生和如有神助、超常发挥的考生只在少数,更多的是手抖心慌、心情紧张的考生,更有一些心态崩溃、中途退场的考生或是染病无力、功亏一篑的考生。
诸位考生写到得意处,嘴角轻浮起一丝笑意;写到滞涩时,眉头不免拧成一团,搁下笔,两手一合,恨不能邀来文昌星君相助。
科举路上的每一次大考,都是才学、体力、心态和运气的综合较量。考生们被困在号舍里,又何止被困在号舍里?
日头落尽处,月华初上时,清辉满洒在整座贡院的屋顶上。
李越蜷坐在两块木板搭成的床上,身上披了张薄被。临近中秋,夜里渐凉却算不上冷,披一张薄被正合适。
他闭眼可闻隔壁号舍有人叹气,声音虽压得很低,却还是在寂寥的夜里显得愈发清晰。那人叹完挑灯写,写完继续叹,写写叹叹,叹叹写写,像穿梭在山脚和山顶之间的那块巨石,永无止境。
抬头可见八月的夜空如洗,一轮明月不禁让人想起“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一句。“青云端”,他默念着,忽觉喉头一紧,心里涌起一丝惆怅:中秋佳节将至,自己却只能在这方小小的号舍中度过。
他在隔壁考生的动静声响中枕着月色睡过去。
东方既白处,鸡啼初响时,贡院的轮廓在熹微天光中逐渐清晰起来。考生们陆陆续续醒过来,铺纸磨墨开启新一天的作答。
考完首场的一众考生得以短暂休整,此时却是考官们开始忙碌的时刻。
先将污卷、敬避及书写格式等方面不合格的答卷挑出,剩下的合格答卷则盖上印记,将考生个人信息完全弥封,再由负责誊录的书手全部誊写一遍,连同错字、漏字、敬避字都要与原稿保持一致。
随后是真正的阅卷工作,分为三步:
第一步:淘汰不通者。凡文笔不够通顺、错别字超额的答卷皆被挑出搁至一旁。
第二步:判断优劣。同考官初步判断答卷优劣,给每份答卷写上简要评语,陈述是否往上推荐的理由,并在向上推荐的答卷上写下“荐”字。
第三步:推荐佳卷。副主考在同考官推荐上来的答卷上判别是否推荐,再呈送给正主考。若正主考也认可,便在答卷上写下“录取”二字,送往礼部磨勘。
正因考生数量庞大,而阅卷时间紧张,考官人数有限,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将众多考生三场共数万份答卷逐一精细阅评,因而才在实际操作中形成了重首场这一规则。
所有考生只要首场并未严重违规如作弊被抓获、试卷有污损等,都可以如期参加接下来的二、三场考试。
然而只有首场被推荐上来的考生,其第二、三场的答卷才会被调出查阅;而首场没被推荐的考生,其第二、三场的答卷可能答得不错,却根本不会被翻阅。
考生在考试期间对阅卷情况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自己首场的答卷是被挑出还是被推荐。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八月十二考第二场,题目包括论一篇、判五条以及诏诰表一道。再在八月十五考第三场,题目包括策问五道,内容涵盖天文、地理、兵农、屯盐、鼓铸、律令和河渠等实学。
考完第三场,走出贡院时的考生拖着发虚的身体、勾着恍惚的精神,多似出笼的病鸟。
李越倒还好,只觉得在号舍里坐久了,两腿略微发软,迎着贡院外逐渐西沉的日光,他半眯着眼,远远地瞧见来接他的兄嫂两人。
他一步一步走出贡院,暗道考场九日,如度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