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高,云也淡,金灿灿的桂花缀在枝头上,秋风一吹,满城飘着桂花香。
人们常爱折下一枝金桂,别在赴考考生的衣襟上,以赠自己“蟾宫折桂”“科举高中”的一番祝福。
李越得了兄嫂两人赠的一支金桂,八月初八秋闱入场。
每搜出一名夹带者,兵丁可得赏银一两;若搜检不严,则层层连坐受罚,故而贡院外负责搜检的兵丁十分称职。
考生的考篮被翻了个底朝天,衣物夹层也被细细捏了一遍,带进去的馒头和面饼难于幸免,纷纷在兵丁手里被掰成馒头碎和面饼碎。
“我……我不考了,”
“我……我还有事,”
“我先走一步!”
正在被搜身的一个考生叫喊起来,扭身跨步欲跑,却被身后追来的兵丁缚住手脚,按倒在地。
此时兵丁看他的眼神哪里还像是看人的眼神,分明是看着一两赏银的眼神。
完了,完了,全完了!
那考生扭来扭去,活像钢叉下的一匹猹,一想到自己将要被枷号示众并革除功名,倒也不扭了,两眼一闭,顿时昏死过去。
再看排着队过搜检的一众考生,纵使面上带着诚实赴考的坦荡,心里到底免不了应考的忐忑与焦灼。
李越过了搜检,找到自己的号舍安顿下来,地字号第二十九号。
贡院里,一间间号舍排得密匝,如蜂巢,似蚁窝。每间号舍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里头搭着一高一低两块木板。高的当桌,低的当凳,白天搁上头答题,夜里把两块板一合就是一张床。
弯腰屈膝地斜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入睡并不好受,但两眼一闭再一睁也就凑合度过了在考场的第一个夜晚,正式迎来八月初九首场考试。
首场考四书文三篇,试帖诗一首。
和童试三次首场相比,题量大了,作答字数多了,最重要的是:难度加大,对文采和深度的要求都变高不少。
童试重基础背诵、格式规范、文辞通顺,题目相对较浅,考察的是对四书的基本理解。
乡试则重义理阐发、逻辑严密、格局宏大,题目往往更偏、更活,要求考生结合治国方略,体现深刻的思辨能力和成熟的文风。
若拿写字打比方,童试要求笔画工整悦目、不出格就好,那乡试便是在字迹好看的基础上连同章法、气韵、格调都得出众,让考官们一眼看到才行。
乡试首场难,可它偏偏是三场之中分量最重的,可以说是一考定成败。考场上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首场定去留,二场三场定名次。若首场没有发挥好,进不去二三场,如何谈名次?
李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心中已有定数。
第一题问的是:《大学》“国治而后天下平”一句、《中庸》“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一句、《孟子》“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一句和“修其身而天下平”一句,目标皆为“天下平”,实现路径却有四条,有何不同?为何不同?
这是一道串题,即将不同经典中论述同一主题的句子串在一起。这种题型在乡试中较为常见,难度中等偏上,需要综合辨析各句异同,考察考生融会贯通的能力,比普通单句题难。
他在心里打好腹稿再动笔:这是一道典型的对比阐发类考题,考察对儒家修齐治平思想的理解深度,作答时既要区分四者的不同侧重点,又要指出其“一道贯之”的内在统一性。
先破题 “同而异,异而同”,即虽然讲了四种不同的方法,看起来不一样,但它们的根本目标和核心道理是一致的。
再分别解释四句含义与侧重:“国治”一句讲的是次序,“君子”一句讲的是德行,“人人”一句讲的是教化,“修其身”一句则讲的是根本。
最后总结四者同源而异用,本末相贯,都以修身为本,归于儒家修身平天下的大道,分而言之则四,合而言之则一。
若说第一题中规中矩,那第二题便让人眼前一新:“然而无有乎尔。”
李越摇摇头:这题目冷僻,但合规,出自《孟子·尽心下》第三十八章,即全书的最后一章。此章阐述从尧舜至孔子千余年来的圣道传承,而孔子之后百余年无人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