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无论前世还是话本里都没有呈现出来的隐秘,在这一世也同样不见天日。
封棺、停灵、出殡、下葬。
春雨滋润,桃花、杏花、梨花次第绽放,蝴蝶翻飞其间,柳枝垂在水面上,引来燕子穿拂。
夏日的山野田间翻滚着层层绿浪,池塘里荷叶舒展荷花正盛,日间听蝉鸣,夜里闻蛙声。
秋风干爽,送着南飞的大雁,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满地落叶像是铺满一地的碎金。
冬日的颜色褪去些许,衬得梅花愈红、松竹愈青,麻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啾鸣不停。
死去的人长眠在地下,活着的人还得行走在世间。时光就在四季景象交替中悄然流逝,一点一点洗淡人心底的愁绪。
县衙后堂的小园里,野牡丹开了,紫红花瓣,金黄花蕊,一簇挨着一簇;红豆蔻也开了,绿白色的花,小小地、密密地攒作一团,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徐闻远之后,新知县上任。如今随着后者的调任,崔守志凭着任职期间赋税足额、市井安定的实绩升任知县。
黄溪舀起一勺碗里的凉粉,黑溜溜的,颤巍巍的,凉丝丝的,甜滋滋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正好消去夏末的丝丝暑气。
如今每至夏秋两季,桐花镇便摆起许多凉粉摊子。镇上还多了座小小的义学,周边各家孩童,凡满七岁,无论男女,皆可入读。
家长们原本还不爱搭理:送孩子去义学,家里面和地里头的活谁干?
可一来,义学是冬学形式,即秋收后到春耕前的这段时间开课。孩子农忙时在家帮忙,农闲时来读书,不耽误干活。
二来,能识几个字总归是好的。不求考上功名,能写自己名字、会记数能算账,多条谋生的路子,比一辈子困在地里头强。
三来,义学里考得好、进步大的学生还有奖励,半斗米、两尺布、几枚蛋,不算多,却也是实实在在地补贴了家用。
因着这些缘故,家长们一改往常态度,纷纷把孩子往义学里送。
此外,学得好的学生还可以随着荀老头和镇上医馆的大夫学些简单的医术,伤风、咳嗽、拉肚子、跌打损伤,都能对付过来。
黄溪点点头:大夫得了补贴和名声,学生能以此谋生,村人也因此看病就医更为便利,总之,崔守志设义学的做法让三方都得了好处,便都欢喜。
她抬眼望向对面,对方鬓上簪着的仍是那朵淡粉海棠绢花,言笑之间露出嘴角两抹梨涡,岁月好像在其身上留不下太多痕迹。
两人这几年来逢年节偶尔得见,平日里只能靠尺素传意,如今抽空对坐漫聊,却仍不觉生疏。恍惚之间,让她有种回到桐花镇的错觉。
“所以,父亲这次也随着我们一起来了桐县。”
她听着荀妙继续道:“一来,村民们看病较从前方便许多,二来嘛,”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院中,蹲着马步的女孩不到十岁,扎着两个小髻,髻上各系着一根细红绳。袖口用布条扎紧,双手向前平伸,马步扎得像模像样。
正是崔媛,孩子大了,大名便逐渐代替“毛毛”这个乳名。
只要小姑娘摇着荀老头的衣袖,道:“外公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再眼巴巴地看着他,道:“阿媛会想外公的,想一个人可是很难受的,外公希望阿媛难受吗?”
如此几句下来,荀老头哪能招架得住?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最后点头答应同行。
黄溪有些好奇:“怎么开始练武了?”
她以为崔媛会随着荀妙和荀老头学些医术,或是随着崔守志读书,官宦人家和书香门第的女子读经史以明义理,学诗文以养才情,向来常见。
原著里,当今皇帝甚至有过设女学,让女子同样可以科举考功名的想法,只不过遭到朝中群臣反对,加上其性情日渐暴虐,怠于朝政,此事便不了了之。
“书自然是要读的,不求学得多好,总归要以此明理。”
至于医术,父亲自从师兄一事后便无心再收徒,女儿对学医无意,她也不好相迫。
想到这里,荀妙顿感发愁,却见黄溪冲她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起来,道:“这不是有你嘛?”
她愣了愣,片刻后反应过来:女儿不想学医,但她学了;父亲不愿收徒,但她可以收徒。
困扰自己的这件事,没想到解决的法子就在自己身上,荀妙不由得笑了起来,又解释起女儿学武的事。
三年前,崔守志领回一个年轻男子,安排在镇署后堂客房小住了一段时日。那男子时而早出晚归,似奔波在外;时而手持竹笛,手指起落间,笛声翻飞;时而院中练武,出拳收拳间,拳法自如,带起一阵风。
这阵风吸引来了崔媛,她两眼发亮,便缠着要学。
两人谈笑间,远远地瞧见有人走过来,那少年十七八岁,生得清瘦,个子也高,像一竿正拔节的青竹。一双眼瞳像洗过的墨玉,黑中带点儿亮。
正是放堂后过来拜访的李越。
黄溪看着他不急不缓地走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等到今年秋来,已通过科试的他就该参加秋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