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两拨人分别散去。

刚踏出仙来居，见李越的脚步一乱，险些要摔了，黄溪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瞧见一个男人。

酒楼的跑堂正冲那男人呸道：“我们楼里有常驻，哪儿用得着你这种串堂的，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别在这儿碍着客人们的眼。”

常驻即与酒楼有长期约定的献艺人，客人赏钱多，地位也相对高些，跑堂得喊一声“先生”或“姑娘”，若有贵客点名，掌柜亲自出面来请。

串堂的，也叫“赶座儿”“打野呵”，挨桌串唱，四处流动，今天在这家，明天在那家，后天可能没处去。客人高兴就赏几个钱，不高兴则轰出去，店家不招呼，跑堂也多不待见。

只见那男人原本的笑意僵在脸上，随即化作一股失落，他袖中的手握着一根竹笛，笛尾的穗子蔫蔫地垂落下来。

“可以帮帮他么？”李越顿住脚步，又看了好几眼。

黄溪闻言向他望去，只见他此时眉眼初长成，睫毛微微上翘，眨眼间如同蝴蝶振翅，长睫下的一双眼睛像幽幽潭水，又静又沉。

生理上发生变化的同时，他的心理也慢慢产生改变。他此刻会停住脚步，眼睛里可以看到一个落魄待助的人。这些改变或许还是小流，但时间一久，未必不能成为磅礴江海。

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这位娘子，你说请我饮食，可是真的？”

张思贤此时正饿得慌，听到黄溪的话，恰如久旱逢甘霖，一骨碌振作起来。他甩了甩发软的手脚，把竹笛塞回袖中，双眼满是期待的光彩。

她点头，“当真。”

一豆灯光轻轻曳动，映照着进食的青年。他吃得很快，吃相却并不难看，端雅得体，嘴巴在咀嚼的同时还不忘抽空吐出几句赞美：“好吃!”

黄溪端来一壶温得正好的松子饮，道：“喝口茶水吧。”

他们今日提前歇业去仙来居赴宴，也就导致食铺里还剩一些未售完的点心和茶饮。若是留到第二日，其口感只怕会大打折扣。简单来说，就是该硬的会变软，该软的会变硬，该浓的会变淡，该淡的会变浓，倒不如正好赠与这位郎君。

张思贤的话随着他的吃饱喝足而逐渐多了起来：“我此番刚进城便遇着小贼，袖里的钱袋子被扒了去。”

先前途经桐花镇，但见街道上干净又敞亮，秩序井然，男女老少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松弛和气。他心生欣慰，边走边吟：“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①

结果刚进桐县便遭了盗，身上财物被扒走。他惊慌地向衣物夹层摸去，直到摸到一处硌手的地方才松一口气，咧嘴而笑：银子丢了没事，辛苦搜集来的证据和提前备好的三份路引还在就行。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了。他去县衙报官抓贼，奈何衙役惯会敷衍。只见那衙役手心一摊，话不多说，意思明白：得给点打点费才好帮忙办事。

这群蠹虫！本是分内之责却要额外收钱，张思贤恼极了，他不会给的，他也没法给，钱袋子丢了，他连吃饭和投宿都成了问题。

幸好那小贼没有偷去他随身携带的那根竹笛，也不怪小贼不偷，毕竟这笛子是他闲时取竹钻孔制成的，料子普通，做工一般，但吹出的音色清越通透，像山涧里的泉水一般泠泠流动。

他满怀自信来到仙来居，打算吹笛换钱，接着就被跑堂轰了出来。

“夜色已晚，你暂且在此处歇下吧。”

月光倾下，卧屋里的两个人都还没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