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道:“陛下……臣求你保重身体。”
皇帝微怔,怔滞良久,“知道了。”
从宣政殿到凤仪宫可以绕行仪门,穿过碎石小园后再过一道曲折幽静的长廊,便入凤仪宫。此行不过百米,皇帝却走得频频喘息,额头生汗,他扶住一根廊柱,目光茫无目的地落到宫墙上方的天空,仿若自然自语一般:“我的身体竟这么差了。”
踏进宫门,却又不敢进去。他的孩子,自从春天染上风寒,后期断断续续竟跟他一样,汤药不离身。
皇帝站在门前,想到他这糟糕的身子,万一过病给小皇子……还是算了吧!正欲转头,却见皇后从殿内走了出来。两人的目光一对视上,共同的沉痛瞬间被撕裂开,像是整个冬日都封闭的身心,一推开门,就被朔风豁然撕裂一道口子,寒气无休无止地灌进来。
皇后的眼睛已经蒙了一层水光,瞧着面前越发清瘦苍白的皇帝,又想起床上病弱的儿子,悲郁苦痛立即饱满如夏天的暴雨:“陛下!”
她上前一把抱住了皇帝,文臻将咳嗽压制于胸腔,轻轻揽过颜润华,安抚道:“没事的,孩子不会有事的。等他好了,朕就立他为太子。”
颜润华闷声呜咽着,点了点头,从文臻怀中出来,“臣妾只希望皇儿平安长大……”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在三个月后被一声惊颤的急报打破。
也许是事务太多,也许是心事太沉,皇帝的身体也愈发孱弱,时常一夜都无法入眠,偶尔入睡片晌,也会被自己的咳嗽声惊醒。
到了清早,才饮下药,躺在床上却是头痛欲裂,身上莫名地发寒,仍睡不着,在昏昏沉沉中,小内侍突然闯了进来,扑跪到床榻,声音都在颤:“陛下……凤仪宫那边出事了。”
皇帝被搀扶着坐了起来,沉沉的眸子扫过地面:“什么事?”
“小皇子、小皇子他……”内侍将头埋在地上砰砰地磕着,后面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像是一直以来不详的预感终为了现实,皇帝看着叩头的内侍,一动不动,双目无神,脸上也看不出一丝悲伤,似乎已经猜到了结局。
良久,才站起身,却感到眼前发黑,他隐隐听见百禄喊“陛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又缓,视线才逐渐清明,文臻强撑着身体,继续朝殿外走。
终于到了凤仪宫,殿内,皇后悲恸的哭声如一把钝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太后坐在床榻右侧,两鬓霜白,脸上是纵横的泪水。这几个月因皇子的病情,她本就时好时坏的身子,也迅速虚弱如往年。
皇帝一步一步走到床榻,平静地喊了一声母后,又去看床上苍白的小人,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殿内的哭喊声如决堤的洪水,皇帝弯腰,将已经冰凉的小儿抱在了怀里,只是呆滞地,麻木地抱着,面色沉寂如死水,目光毫无焦距。
有人来阻止皇帝抱着过世的幼儿,怕不吉利。皇帝置若罔闻,继续看着怀中的孩子,他还那么小,刚会走,刚会喊他父皇,他的儿了……忽然就死了。
听到消息的官员早已经齐聚在宣政殿,皇帝的子嗣亦是国事,国家失去了唯一皇储,虽然皇帝还年轻,可自从成亲以来不近后宫,偏偏这一两年他的身体也是极速衰弱,病骨强撑……
皇子的丧事办完,文瑧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病了下来。越来越单薄的身子只能卧在床上,时昏时醒,醒来后只要有一点精气神,便要倚在窗下批奏折,不分昼夜。
这几个月,百禄也跟着多了泪水。前夜他被皇帝赶下去休息,后半夜不放心,一到皇帝寝宫,就见皇帝正披着氅衣看奏折,那手帕咳得都是血。
百禄在那一刻竟不顾尊卑,一把夺过皇帝手中的朱笔,“陛下!”才开口,泪水就掉了下来,“你能不能爱惜自己?”
百禄又指着奏命守夜的两个内侍大骂:“没心肝的狗东西,要你们何用!陛下这个身体你们竟还让他起身,都给我滚下去自领二十杖!”
跪着的小内侍哆哆嗦嗦膝行往后退,皇帝看着他们叹了一口气,又瞧了眼百禄,无奈地笑了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要起来了。别吓唬他们了!”
百禄将两人都赶了出去,放下奏折,强制皇帝去休息。可文瑧走在窗边,看着枝头的月亮说:“我睡不着,睡着了也总是做梦,梦见他……梦见我父皇。”
百禄站在皇帝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碎成满地斑驳。
朝堂上又开始出现让皇帝广纳后宫的谏言,尽管知晓没有皇储很容易引发朝堂动荡,可皇子新丧,他们丝毫不顾及皇帝内心的悲郁。仿佛天子就应是一座被雕琢供奉的石神,永远风雷不动,喜怒不染,按照既定的位置无情伫立在神台。
台下摇唇舞舌,众口哄狺。文臻双拳紧握,拼命压制心肺那一口怒气,最终直接站起身,愠然而去。
殿外云暗天低,疏雨濛濛。文臻披上氅衣,头顶落了一把雨,雨珠打在伞上,像击在心里,有一种凄凉的疼痛。
皇帝沿着青石板缓慢地走着,一行宫人无声地缀在他身后。在淅沥的雨意中没有一丝脚步声,整座皇宫都透露出一种清冷的死气。
一行人跟着皇帝到了奉先殿,幢幢烛光中,百余排位层层叠叠高耸陈列至穹顶,下方长几白蜡长燃,殿中四角还置放琉璃延枝长明灯。
皇帝走到梨花黄木香案前,立即有内侍递来三柱香,文臻接过,对着父亲的排位俯身垂目,将香插入香炉,然后跪了下来。
“父皇……”文臻低下了头,轻轻一声:“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我没能成为一个好皇帝,连皇嗣也保不住。”
火光煌煌摇曳,身下的孤影被拉长,萧瑟又黯淡。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蒲团上,“我在意的人都离开了我,我是不是……真的无德庸劣,才落到这般结局……”
殿外的雨更大了,碎玉似的砸屋脊,黛瓦接天,檐溜滴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至皇子离世两个月后,皇帝终于在逝去的先人面前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