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就这么一直走,沿着台阶一步一步登上摘星楼,站在空旷的石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月亮,看着崇闳庄严的皇宫,看着他富有四海,皇权尽握,可是却无法挽留心爱的人。
这皇宫,不过是他一人的牢笼。
风吹散了他额前的发,吹乱他的衣袖,长发如墨衣如云,在风中缥缈,像天上拢不住的月光。
“陛下……”一声轻唤,悄悄跟在皇帝身后的百??,拿着鹤羽氅衣披到了文臻的肩头:“夜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文臻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却见几米之外姚孝林也伫在黯月之下。文臻扯了一下唇角苦笑,他所认为的孑然孤身,清静独立,其实暗夜中有那么多人守着他。
他好像永远做不到真正的自由。或许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文臻收了缥缈的目光,“走吧!”
姚孝林从阴影处走到文臻面前,昏光下,他双唇微张,眼里满是皇帝的倒影,几分吞吐后道:“陛下……天黑阶高,臣背你下楼吧?”
“难道朕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台阶都无法自行下去?”
“臣并非此意,”姚林孝跟在皇帝身后,“只是……”
“去御书房。”皇帝打断。
百??一听,立即劝道:“陛下,如今已是子时了,再过两个时辰又得早朝,陛下你必须得休息了。”
文臻下着阶:“趁这会精神好,把余下的奏折都批了。”
“可是你……”
“不必多言。”
子时过半,月色疏凉,万物清寂,御书房却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几声轻咳。满殿的宫女内侍跟着皇帝,一夜无眠。
早朝散后,一众官员被召入宣政殿,朱华将商税改革之事详细汇报,宋承又呈上永州水患灾情,皇帝通宵达旦翻阅奏折,至今仍在听奏,早就精力不济,仍要强撑,中途百??劝诫过几句,文臻也只道无事。
等政事终于讲完,宋承即将告退,皇帝却唤了一声:“宋相。”
宋承当即住步,颔首:“陛下。”
文臻饮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药羹,缓慢地道:“近日,汝阳侯可好?”
最近一年宋氏忽然大受器重,就连空有头衔的汝阳侯多次加封赏赐。宋氏得宠,曾经的李氏反倒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
宋承将脑袋放得很低:“多谢陛下关怀,叔父身体康健,精神无恙。”
皇帝点了点头,半响又道:“你们……宋氏宗族,是如何安排的?”
这话问得含糊不清,可宋承岂会不知皇帝心思,立即接言:“臣二叔家有一堂弟,正值幼学之年,聪慧机敏,叔父甚是喜爱。二叔见此,便乐意将幼弟过养于博览群书的叔父名下。”
“如此,甚好。”
两人不经意的对话,都悄然掩下曾经血泪的过往,谁也不提曾的痛与愧。
宋承告退之际,见殿外侯着一排太医,他跨出门槛,与弯腰颔首的太医擦身而过。
宋承站在廊下,回望殿内,他们的皇帝不过二十三岁,却削瘦见骨,病弱苍白,终日与药为伴。他从未提及那离开的人,反倒是昼夜不分负重勤政,丝毫不顾虑自己的身体,不听任何劝告,好似故意燃尽他那一根生命之烛。
百禄出殿见宋承仍站在廊下,便问:“宋相还有何事?”
宋承道:“陛下的身体……我瞧着,怎么越来越疲累?”
百禄长叹一声,“昨儿又是一夜未眠。”
“每日汤药汤丸不间断,可是吃再多,他不爱惜自己怎么办?”百禄抹了一把眼角,“本就气血两亏,还劳神劳心,没日没夜地去翻奏折,便是神仙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他这是在故意糟蹋自己!”宋承痛心而急:“太后呢?太后就不能劝一劝陛下吗?”
百禄摇了摇头:“没用的。”沉吟片刻又道:“除了那位……没有人能劝得了他。”
“可是李疏……”
说话间,太医与皇帝竟已经出来了,皇帝显然是听见了宋承那句未完的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缄默,转了眸:“百禄,陪朕去看看小皇子。”
“是。”
“陛下。”宋承忽然开口。
皇帝转过头,“宋相还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