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姐。”
他声音沙哑的喊了一声,两个脸颊烧的红扑扑的,眼睛里蒙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鹿,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任谁都没办法对着这样一个人发脾气。
那人轻叹了一口气,果然没再继续发作。
来人名叫宋清辞,是倒斗这行当里赫赫有名的医生。
此人出身于医学世家,可她这个世家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悬壶济世的医者,她的祖上是有名的黑医。白天治病救人,晚上干的全是掘坟盗墓的营生。许是犯了什么大忌,损了阴德,宋家的孩子大多壮年横死,到民国时宋家已经到了人丁凋零的地步。为了保住家族的血脉传承,她的祖辈最终决定金盆洗手,再不干这倒斗的买卖。此后几代摇身一变成了清清白白的医学世家,甚至出了几位十分有名的医学大拿。
此等家世,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也不为过。宋清辞自出生起便家境殷实吃喝不愁,可有时候命运这种事真是捉弄人,她还是走上了祖上的老路。
在这行里想找个正儿八经能跟队的医生可不容易,何况她除了医术好,倒斗的本事也不小,在中原一带也是颇为有名的一号人物。
“给你的药丸怎么不吃?”
宋清辞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药不多了,我想留到下次。”
他刻意回避了那药丸起作用的时间越来越短的问题,避重就轻的说道。
“留到下次?那你也得有命能活到下次,你知不知道这次有多凶险?我差点都赶不及救你,最近别再下墓了!”
手机不停的传来消息提示音,他没去看,时间差不多了,该到来消息的时候了,也该是要到出发的时候了。
“清姐,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能帮我恢复的快一点。”
“什么?”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几乎要把自己气笑。
“敢情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你还是要去是吧?”
“清姐,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帮帮我。”
沈亭云没有反驳,只是低声恳求道。
看到他如此模样,宋清辞神情一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也知道他到底要去做什么。
她心中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只最后叮嘱道:“我不是什么神医,没办法什么事都做到,但我会尽力,保住你的这条小命。还有,下次记得报清楚位置再晕,别让我再找你上费时间。”
沈亭云微微的笑了,笑意浅的几乎看不见。
他这一生所求不多,也从不敢奢求什么圆满。他的前半生总是充满了各种不幸,但此刻他却有些庆幸,庆幸还有这么一群人能够义无反顾的站在他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睡梦中,他又回到了那座墓室,黑衣人在他的眼前奔跑过去,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他梦见小时候跟林清河一起训练,一起打闹,梦见沈青云,梦见沈明山,梦见一个个已不在人世的故人。
“你们是要来带我走的吗?”
他问道,无人回应。
他梦见,幻境中的林清河问他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他缓缓的睁开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也想知道,你长大后该是什么样子。”
人一旦生起病来,就会变得十分执拗又脆弱,他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向了那间放满牌位的屋子。
走出卧室,一大群鬼怪便涌了上来,又因为他身上的判官笔而不敢靠近,只敢萦绕在他周围。
这场面他早已司空见惯,每一次他生病,都是这些东西最活跃的时候,他懒得去管了。
他从屋子的角落里翻出一个黑木匣子,那上面一尘不染,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他捧着那个匣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到桌前,他缓缓的打开那匣子,几张泛黄的纸张映入眼帘,一个少年的笑容撞进了他的眼里。
那是一张张画像,是他请了画像师,依照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一笔一画绘出的林清河。
在他小的时候,相机还没有那么普遍,他们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最开始时,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笃定,自己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他怎么会忘记他呢?
可渐渐的他发现他错了,人是无法与时间为敌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林清河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了,这是一种不可抗力,是他无法左右的。
他心里开始发慌,开始着急,开始发了疯的找画像师。
“不像。”
“还是不像。”
他将自己困在那些回忆中,一次又一次推开那扇少年时代的院门,一次又一次尝试剥开挡在少年脸上的雾气。
为了能够想起他的模样,他甚至不惜尝试被催眠。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他终于画出了一张最接近他心中的林清河的画像。
听说顶尖的画像师可以通过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画出那人长大后的样子,他便散尽千金去找,终于找到了那么一个大师。
此后的每一年,他都会找那大师画一张画像,就像是陪着他慢慢长大了一样。
宋清辞说他疯了,他确实是疯了,他早就该疯了。
他捧着那一张张被摸的发皱的画像,用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张一张的翻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次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这些年,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对林清河究竟是何种感情,是思念,是愧疚,又或是什么不能言说的感情,他分不清,他也不想去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