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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父亲的B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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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父亲陈镇锋慌乱过。

“我怕?”陈镇锋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怕什么?我怕你输给原龙星的儿子?你输给原睦是我怕的事吗!”

陈锐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在绕话。父亲用语言筑成了一堵城墙,牢牢地围住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陈锐之所以对这样的行为如此熟悉,那是因为他自己也这么做过,在原睦将刹车液样本的化验报告摔在他面前的夜晚,他也是这样,用绕来绕去的话把真相挡在外面。

“爸……我想问您一句话。”陈锐看着陈镇锋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问道,“您,认识当年给龙魂06动手脚的人,是不是?”

这句话仿佛海底的火山一瞬间爆发,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海啸。

陈镇锋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看着陈锐,眼睛里露出了一瞬间下意识的微妙情绪,那是真正无法掩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说什么?”陈镇锋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陈锐看着父亲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像另外一个人。

“爸……”

“我问,你说什么!”陈镇锋的声音在客厅炸开,震的空气都在发抖。陈锐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有些慌乱的说:“我……”

“你听谁说的?”陈镇锋厉声问,“原睦吗?他给你看了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他——”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陈锐努力平静下来,“是您刚在的反应让我感觉到的。”

陈镇锋怔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昂贵的座钟发出滴答的声音,像审判的倒计时。

陈锐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慢慢从暴怒中冷却,由愤怒变成空白,又变成了陈锐从未见过、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在怀疑我。”陈镇锋说,“你怀疑你爸是杀人犯。”

陈锐听到这句话,一瞬间大惊失色:“爸,我不是……”

“你说,你有没有!”

“我……”陈锐看着父亲的眼睛,发现那双威严的隼目中,那堵搭建了十几年的城墙在这一刻忽然碎裂。他本能地想说没有,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小到大他被教育成一个正直听话,成绩优异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从来不会撒谎。他确实在怀疑,从那个暴雨淹城的车库里,原睦声泪俱下地把数据给他看的那天开始,他就有点怀疑了。他查过父亲的账户,查过当年的行程,也查过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角落。那个时候,他是想证明自己的父亲是清白的,可当他看到刹车液样本检验报告以后,他的调查方向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他想找到证据,或者说,他想找到的是答案,一个也许会让他不敢面对答案。

陈镇锋看着陈锐的沉默,忽然笑了。

“好,好,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轻。转过身来,他颓然地坐回了沙发,高大的身躯一瞬间仿佛矮了不少。

陈锐看着父亲,心里涌现了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想要逃开,远远逃开,宁愿自己没看过原睦那些东西。事到如今,他仍然不想怀疑自己的父亲,可那些东西和父亲今天的态度却逼着他承认,他的父亲确实值得怀疑。

陈锐浑身发抖,从心底泛上全身的冷让他仿佛是个做了天大错事的无助幼儿,他想把那句话收回去,想道歉,想让时光倒流,可他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休息吧。”

陈镇锋的声音从沙发里传来,虚弱得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明天还要训练。今天的事……我当你没说过。”

陈锐终于吐出了憋在胸腔的一口气,他转身拎起行李箱准备上楼。从沙发到玄关短短的几步,他像走在了奈何桥上一样,艰难沉重的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走到楼梯的拐角,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亲。陈镇锋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墙,一动不动地发呆。

“爸。”陈锐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晚安。”

还是没有回应。

陈锐转身上楼,在回到自己房间的那一刻,他关上门,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次日清晨,陈锐从稀碎的浅睡中睁开了眼睛,比赛的疲惫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精神的重压下变得更明显。脑子里的画面和声音像一台失控的复印机,不断地印着同一张脸,同一句话和同一个表情。

洗漱刮胡子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憔悴的青年让他第一时间有些焦急。往脸上泼了三遍冷水,他才擦了脸,简单护肤后走下楼去,他实在不想让太过于关心他身体状况的母亲一大清早就为他担心。

朱小宁在餐厅里慢慢地摆放着早餐。她身体一向不好,最近又添了胃胀胃痛的毛病,作为腾飞车队的老板夫人,她很少出席活动场所,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休养。

“妈。”陈锐急忙接过朱小宁手里的盘子,“您怎么还亲自做饭了?快坐下歇着。”

“妈妈不累。”朱小宁微笑,执意继续忙着,“你一天到晚忙比赛,好不容易回来,妈妈给你做个早饭有什么不好?”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快,陈锐看着她,忽然感到心中一阵酸涩,母亲这些年的柔顺在今天看来,也许全都是压抑和隐忍,或者她也是在演,演着花开云卷,岁月静好。

陈锐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犹豫了片刻问:“我爸呢?”

“出去了。”朱小宁说,“一大早就走了。”

“去哪了?”

“我没问。”朱小宁给陈锐夹了一筷子菜,“你爸的事我哪问的明白啊。”

陈锐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粥,他看着煮到开花的五色米在汤里翻滚,米粒沉沉浮浮,分不清谁是谁。

“妈。”

“嗯?”

“我爸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朱小宁给陈锐夹了一颗虾仁,说:“车队的事吧?最近他很忙。”

“嗯。”陈锐点点头,一口口认真吃完早餐。朱小宁执意不让他帮着收拾,说着老生常谈的“君子远庖厨”,亲自将空碗放进了洗碗机。

“妈,我出门了。”陈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来,对朱小宁认真说,“妈,您在家注意身体,别总干着干那的,有什么事,让阿姨帮着做,如果忙不过来,您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干什么我都会接。”

“知道啦。”朱小宁的笑容里充满了被儿子关怀的幸福,“你安心训练,妈妈在家什么事都没有。”

陈锐点点头,开门出去,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那道华丽的大门。

他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在门卫的敬礼中驶出别墅区。等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发现微博弹出了无数的热搜,随便点开一条,陈锐发出了一声“就知道是这样”的笑,那条体育频道的官方微博,是原睦与他在领奖台上碰拳的画面,两人骄傲的笑容从眼角毫无掩饰地溢出。

他把手机锁屏,扔在副驾驶上不想再看。

下午的训练,陈锐比平时更为沉默。他在模拟器上一个弯道接一个弯道地磨着国际赛场上那些变态的赛道,直磨得汗如雨下,头昏眼花,让技师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没有回答,只是无数次的“再来一遍”,直到张震走过来强制关机,命令他赶紧出来。

陈锐换好衣服站在停车场,九月的北京刮着凉爽的秋风,汗水随即蒸发,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远处的赛道蜿蜒远去,夕阳将半个天空染成明亮的橙色。

那是他的应援色。橙色热烈,如太阳一般气场强大,可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应援色应该是黑色,黑得像深渊一样压抑,黑的像黑洞,把所有的东西统统扔在里面全都撕碎。

该去哪?

回家,去看母亲的隐忍和父亲冷着的脸?还是去把原睦叫出来吃饭,酒桌上听原睦伶牙俐齿地说着那些让他更加动摇的所谓真相?

陈锐最终叹了口气。他只有二十三岁,太多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压过来,饶是他是赛场上压顶的山,摧城的云,可临到自己,却也承受不住这种可怕的重量。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点开了原睦的对话框。他发现曾经用个金毛狮子当头像的原睦,不知何时又换了一个,这次是手绘的一只跳过山峰的金色大山羊。

“你在哪?”陈锐打了字发了出去。

原睦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此刻正在更衣室换衣服,他本以为是李潇潇催他快点出来的信息,却没想到是陈锐发来的。

“更衣室,干嘛?”他回复。

陈锐靠在车门上,看着夕阳,回复:“不干嘛,就是问问你在干什么。”

这话立刻引起了原睦的警觉,他了解陈锐,今天的欲言又止绝对不是陈锐直来直去的性格,一时间有点担心。他想了想,直接发了一条语音:“陈锐,你想说什么就说,现在更衣室就我一个人。”

陈锐握着手机,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叹了口气。他转头向东边看去,蓝灰色的夜开始蔓延,和西方橙色的天空在中间交织出一道冰蓝色的界限。

他怔怔地看着天空,忽然感慨万千。

蓝灰色,是原睦的眼睛。橙色,是他的应援色,而蓝灰与橙交织出的冰蓝色,正是原龙星的应援色。

陈锐忽然感觉眼眶湿润了,他怔怔地想,这一切的一切,难道是命中注定的吗?是命运在推着自己必须做出这道他不想做的选择题吗?

“原睦,”陈锐问了个问题,“你这么多年,怎么撑过来的?”

原睦看着这条问题,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终回复了这样的一句话:

“因为我放不下他,所以再苦再难都得咬牙挺过来。”

原睦发完之后,将手机放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继续脱着湿透了的训练服。他不知道陈锐发生了什么事,更是等了很久都不见陈锐回复。换好了衣服,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更衣室,李潇潇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等半天了吧。”原睦上前自然地牵起李潇潇的手,两人并肩向停车场走去。路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脚下。原睦看着自己的影子,瘦瘦长长,跟记忆里小时候骑在爸爸肩头的孩子已判若两人。

那个时候他像一只小雄狮,垫着脚努力往更高的地方爬,奶声奶气地试着发出自己的吼叫声,因为爸爸在前方,爸爸在的地方最高,最亮,能俯瞰整个世界。现在爸爸不在了,他变成了岩羊,要跳过每一条阻拦他的山涧,只不过有的时候,他发现有些地方不止是山涧,而是天堑。

他忽然想到,陈锐会不会也有这种时候?

前方的路,被无情地卡住,想要走却不知道路在哪里,但又不能不走,所以只能越过天堑,穿过荆棘,遍体鳞伤也要走。

手机又响了一下。

那个原睦以为今晚都不会再回复的人回复了他。

“我大概懂了。”

短短五个字,原睦在副驾盯了很久,陈锐寡淡的语气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明知道他在另一边,但就是看不清他脸。

原睦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需要帮忙就说话。”

这一次陈锐回复的很快:“嗯。”

简直像敷衍。

但,好过他不说话装死。

原睦叹了口气,收了手机,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

路口的红灯让车停下来,陈锐盯着前方,看到一栋大厦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灯昏暗,他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室张望着车窗,像在等着另一个方向的某个人。

原睦说,他坚持下来,是因为放不下。

陈锐知道原睦放不下的是谁。那是他的爸爸,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可他自己呢?陈锐想,他放不下的也是爸爸。那个从小到大把所有资源都倾斜给他的男人,虽严厉到苛刻,可那是他的爸爸。

他更放不下的是他的妈妈。那个极度小心他的身体,把他当做寄托的柔弱的妈妈。他曾经在很小的时候暗暗发誓要赚最多的钱,送妈妈去最好的医院治疗,可现在钱赚了很多很多,妈妈的身体却还是那么不好,医院去了,药开了一大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才能让他的妈妈健健康康,舒舒服服。

陈锐在等红灯的时候拿起了手机,他打开原睦的对话框,又退出。反复了几次,陈锐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自由自在的大山羊,发了一句:“谢了。”

原睦回复很快:“什么就谢了?我又没帮你什么。”

陈锐淡淡地笑了,一字一字的打了下去:“你帮我确认了一件事。”

“?”

看着那个问号,陈锐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踩下油门驶入了夜色,他不确定自己在走向谁,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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