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陈镇锋跟随助理先行离开,车队经理带领参赛人员随后离开。陈锐在马来逗留了半日,给他的母亲买了伴手礼,才和生活助理一起飞回来。
凯旋而归的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锐从舷窗向外望去,北京的万家灯火铺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和他此时理不清的思绪高度吻合。他没有打开手机,而是静静坐在头等舱里,等着所有人都下了飞机才解开了安全带站了起来。
助理小周早就将他的行李稳稳拿在手中,像个侍者一样站在他身边耐心等着他走向舱门。年轻的空乘人员见到他的时候,双眼放光对他崇拜地笑着打招呼。
“陈先生,辛苦了,恭喜你拿到资格赛外卡,斩获亚军。”
“谢谢。”陈锐带着礼貌的微笑点头回应。
陈锐走出机舱,廊桥里的风吹得他的衣角轻轻翻动。他慢慢地走着,脑子里盘悬着很多东西,它们像永不结束的幻灯片一样一幕幕地掠过,最终变成了家里熟悉的灯火。
陈锐不太想那么快回家。
他的家里永远亮着灯,永远有母亲在等着他,可家里的气氛却随着他一年年长大变得越来越压抑,仿佛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让父亲对他满意,甚至对他笑一笑。
他知道父亲的性格是不苟言笑的,他在心里也并不执着于一定要得到父亲如何温柔的对待,可他却不知何时,开始偷偷地把父亲和那个人进行比较。他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那个人不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也不可能变成那样的人,作为儿子,他应该爱他的父亲,而不是作为老师的那个人。说句不好听的,那个人只是父亲手下的员工之一,是父亲一句话可以决定去留的打工人,只不过这个打工人,曾经是他们腾飞车队未整改之前当之无愧的王牌和脸面,更是陈锐心里的一道光。
陈锐目光散漫地扫过那些和他一样疲惫的旅人,等着小周取托运的行李,他看着有人接到家人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雀跃,有人不停地回着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永远无法停止的陀螺。陈锐淡淡地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雀跃,但他一定也是赛车圈子里的陀螺,毕竟今晚休息一夜,明天就要投入训练,后天还有赞助商活动,他再累也要盛装打扮,高调出席。
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原睦那个家伙,亚洲资格赛第一次参加就拿了冠军,明天不知道会把屏开成什么样。纵然是微弱的优势夺冠,但别人不会管优势有多微弱,所有人都只会记得原睦是冠军,年仅二十岁,长得白净瘦弱,却顶着“原龙星之子”的光环夺了冠军,而这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人会真正关心他和原睦之间经历了怎样的生死角逐,更不会有人在意原睦差一点就晕倒在车里,而他也凭着意志力堪堪忍住酷热带来的严重不适。
这就是体育界让人心酸已久的事实,大多数人只看成绩,管你付出了多少辛苦,那都是你应该的。
手机震动了几下,陈锐掏出来一看,是他的母亲朱小宁给他发来的信息。
“小锐,到了吗,饿不饿,妈妈给你亲手做了晚饭。”
陈锐的嘴角挂上了一丝温暖的笑容,回复:“嗯,一会就回去了。”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兜里。
他知道不会再有其他信息或电话过来了,因为父亲从来不给他发正事以外的消息。
迈巴赫62S在停车场恭候多时,司机老张见他们走来,微微欠身,打开了后车门。
“小陈总,辛苦了,第二名,不错。”老张堆着笑容说,“陈总在家等着您呢。”
这话让陈锐后背微微发紧。等他?不,父亲是在等他给个交代。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陈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断地开始回放决赛的情景。最后一个赛段,原睦的车在屡次失控的边缘,还能划出一道道凌厉弧线,龙摆尾入弯,龙星线出弯,他跟在后面拼命追赶,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追到了齐头并进,渐渐超越,却又被原睦凭着最后一丝意志追回来,并驾齐驱冲过了终点线。
他一路穷追猛打,甚至确认自己是第一个冲线的,可拉力赛不是谁先冲线谁就赢,那是需要计算总用时的比赛,他凭着高超技巧把一分钟差距追到只剩零点零三秒,已是做出了最好的发挥。
成绩公布的那一刻,他没有愤怒和不甘,甚至没有遗憾。他只是忽然明白,原睦不再是张北站被他压着打的新人了,随着比赛经验越来越多,那些藏在原睦血脉中的东西最终会觉醒,更凭着原睦天生不服的卷王性格,那些被陈锐压着打的过去,就像后轮扬起的尘泥,早晚会被远远甩到九霄云外。
遇到这样的对手,若只是单纯竞技,那将是一个顶级运动员最为开心的事。
可偏偏对陈锐来说,赛车不单单只是竞技,它关乎整个车队的所有,更关乎父亲对他的态度和……爱。
陈锐睁开了眼睛,窗外夜色很浓,华灯照亮了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今晚必须得回家。
车子驶入那片豪华的别墅区,门卫敬了个十分标准的礼。
陈锐看着窗外那些相似的豪宅一栋栋后退,忽然发现这里的房子长得都很像,统一欧式风格,统一的庭院绿化,统一的安静,连住在这里的人都很像,非富即贵,家门显赫,高高在上仿佛整个世界的主人。
车子停在车库,陈锐下车后,见小周拖着行李背着两人的背包,不由分说抢过自己的包背在身上。
“小陈总……这不合适,我来背……”
“你行了。”陈锐打断他,“明天后背抻着了还怎么工作?”
小周不安地看着他的老板,见陈锐眼中坦然,他跟在身后默默地将陈锐的皮箱抓的更紧,跟着这样的老板他甚至有三生有幸的感觉,比他之前跟着的那位动不动甩脸色的二线明星强了太多太多。
院子里的灯照得花园一片惨白的通亮。陈镇锋喜欢这种灯,极其明亮的冷光让整个院子不留阴影。陈锐小时候曾经希望能在院子里种一棵柿子树,这样秋天就有很多很多的柿子吃,吃不完的还可以留在枝头,等冬天下雪的时候,白色的雪挂在火红的柿子上像花一样好看,那些在冬天找不到食物的小鸟也可以过来吃柿子。可父亲不允许,因为父亲不喜欢院子里有能挡住视线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棵柿子树。
陈锐从小周手里接过箱子让小周下班,他推开了厚重的别墅大门。
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式拖鞋,他的母亲朱小宁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也会定期更换拖鞋,生怕他身体上受一点委屈。此刻,客厅灯火通明,母亲却不在,陈镇锋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手里的几张纸。
陈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不是简单的几张纸,而是马来西亚的比赛详细数据对比,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原睦的。
“爸,我回来了。”
陈锐换好鞋,将行李放在玄关,走到了陈镇锋跟前。
陈镇锋没有抬头,他沉默了数秒,缓缓开口:“第二。”
那声音不大,却像法官在宣布最后的判决。
“嗯。”
“原睦是冠军。”
“嗯……”陈锐静静地站着,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陈镇锋终于抬起了头。他的一双锐利的隼目中没有愤怒和失望,只有陈锐最为熟悉的审视。在他的眼中,陈锐仿佛不是儿子,而是一份报表,一个数据,一件需要被评估的产品。
“你觉得你自己跑得怎么样?”
陈锐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我跑出了我能跑出的水平。”
陈镇锋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陈锐略一沉思,说,“然后,原睦确实比我跑的更好一些。”
“完了?”
陈镇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转瞬即逝的冷笑充满了寒意。
“你说你跑出了你能跑出的水平,然后你输了。”
陈锐叹了口气。他确实在每一个赛段拼了命一样地去追赶他与原睦之间的差距,最终跑出了拉力赛史上罕见的成绩,这不是失败,这是竞技体育最正常不过的结果,甚至应该是他的荣耀。
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在陈镇锋的眼中没有任何意义。
“你知道你输在了哪里吗。”陈镇锋站起来把手里的数据对比扔在了陈锐的面前。“你看这些数据,你从一开始慢他一分钟,到后来慢他只有几秒,最后的关头你是超过了,可你还是差在了总用时。他那个走线是你跑不出来的东西,这不是战术问题,也不是运气问题,”
陈镇锋停了停,声音沉了下去:“这是能力问题。”
能力。
这两个字仿佛一根鱼刺,从喉咙直接扎在心脏,让陈锐整个人都痛的撕心裂肺。
“爸。”陈锐试探着,说出自己显得有些无力的辩解,“每个车手都有自己的能力和巅峰状态,原睦这次的状态确实比我好,但您说能力,我并不比他差,否则,我追不到这么小的差距,还有……”
“你说巅峰状态。”陈镇锋打断了陈锐的话,“你是想说原睦的巅峰状态是天赋?还是他没日没夜,练出来的?”
陈锐不再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陈镇锋不是在跟他复盘比赛,而是在表达无法控制的、让他窒息的愤怒。他只需要听着,等父亲发泄完,将他赶去休息,结束这场压抑的审判,然后一切照旧。
可今天,父亲的愤怒却如山火一般,扑不灭还越烧越旺。
陈镇锋拿起另一份表格甩在茶几上,纸张飘飘落落,停在陈锐的面前。
“你看看他的走线。第十一个计时段,入弯时他用内线,你用外线,他比你晚入弯,早出弯,一个弯道就比你快了0.5秒。这条线,原龙星当年用的很熟。”
陈锐低下头看着纸张上的数据对比,他当然知道这条线,决赛场上原睦的这条线出尽了风头,他在当晚刷到了比赛回放,听见了解说员都在为这条线声音激动。
龙星线。
可这条线,原龙星早就教过他了。
“你看,像这样——”那个温温柔柔的男人坐在副驾扶着小陈锐的手,两人距离近到小陈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止汗露的淡淡雪松香,“面前这个入弯,可以把入弯点往右移大约一米,收油比平时早0.2秒,然后这样出弯……没事没事,再来一次,我就不信你学不会。”
陈锐从那时起,就记住了这条线是以原老师名字命名的龙星线,多年以来在模拟器上试过了很多次,可他跑不出来,因为那个入弯角度太刁钻,车身侧倾太大,和他稳重的驾驶风格完全不符。他一遍遍的试,可却每每失误,屡屡出错,后来他知道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天赋和风格的不同。原龙星走那条线的时候,像一阵风一样纤尘不染,浑然天成,而原睦在走那条线的时候,像一团火,烧的决绝而义无反顾。
陈锐不是风也不是火,他在一次次的驾驶中确立了自己的风格,黑云压城,泰山压顶,他的战车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场,成了多少对手追不上的噩梦。
可这些,在父亲眼里,都是他作为一棵苹果树却结不出桃子的罪孽。
“这就是他教你的。”陈镇锋的声音从沙发上压了过来,“口口声声说倾囊相授,到底还是藏了一手。”
陈锐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么多年以来,父亲在外人面前绝口不提原龙星,偶然在陈锐面前提起,脸上也会有让他奇怪的愤怒和轻蔑。陈锐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父亲会对自己曾经的王牌车手有这么大的情绪,但他在今天好像突然看到了真相,那愤怒和轻蔑底下掩藏着的其实是不甘。
深深的不甘,不甘心自己倾全力培养的儿子就这么输给原龙星的儿子,不甘心那些年压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比较在赛道上,在成绩单上,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一次次被证实,他的儿子,从天赋,到努力,到成绩,都不如原龙星的儿子。
哪怕陈锐在赛场一次次吊打原睦,这一次更是跑出惊天动地的一战,可在父亲眼里,输了就是输了,输了就是不如对方,陈锐忽然明白父亲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把这种他认为的失败和不如归咎于别人的理由。
可这理由不该是这样的。
陈锐挺直了脊梁,这是他第一次,不想再无条件默认父亲的话。
“我没有比原睦差,原叔叔也没有藏私。”
他声音不大,带着晴空下浩渺的大海一样的平静。
陈镇锋眼睛微微眯起:“你叫他什么?”
“原叔叔。”陈锐清清楚楚的说,“他一直教的很好,手把手的教,不是他藏私,是他鼓励我找到我的个人风格,我也找到了。”
空气像一瞬间被彻底抽走,真空一般的压抑让内脏和血液都在诡异的气氛里开始沸腾。父子二人四目相对,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可在那一瞬之间却让陈锐觉得这个距离比整个北京的环路还要长。
“你替他说话?”陈镇锋蓦地问。
“我说的是事实,爸。”陈锐说,“原睦这次的成绩是他自己练出来的。他本身天赋很好,又肯下功夫,他配得上这次的冠军。我也发挥出了我的水平,这次没能夺冠,是我自己的问题。”
陈镇锋盯着陈锐盯了很久,他的目光像扫描仪,想要从陈锐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软弱和脆弱,可他却发现陈锐不躲不闪,眼睛里全都是坚定和坦然。
“你长大了。”陈镇锋的语气忽然没那么冷了,可这句话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哪里,哪里就出现一个血淋淋的伤口,“翅膀硬了,连你爸爸也不放在眼里了。”
“我没有不把您放在眼里,”陈锐说, “我只是——”
“你只是想告诉我,你爸不如你的原叔叔?”陈镇锋接过他的话,声音骤然拔高,“还是想告诉我,你爸没有原龙星那个本事,给你遗传不了什么天赋?”
陈锐的呼吸猛地停止了一下,他不想说这个,更从来不想被拿去和谁比较。可陈镇锋比了十多年,从原龙星第一次带着原睦出现在腾龙的训练场,他就在比较了。比天赋,比成绩,比谁的儿子更争气,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爸,我没有那个意思。”陈锐说,“他是他,您是您,他是我的老师,您是我爸爸,在我心里没有任何可比性。”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镇锋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我精心培养你,让你去比赛,不是让你去跟你的对手交朋友。你在领奖台上跟他搂搂抱抱,是想向全世界宣布你是原龙星教出来的好徒弟?你觉得我作为你的爸爸,照原龙星差了很多?你一天到晚的把那个死人挂嘴边上,是想说明什么?!”
陈锐震惊地听着这个问题,他忽然觉得父亲今天不对劲。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常常发火,可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话里有话,带着尖尖的刺。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却在一瞬间意识到,父亲好像在恐惧什么。
“爸,我只是想说,原睦赢了我,不是原叔叔藏私,是他确实很有实力,我也输的起。”
陈镇锋冷冷地笑了,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一字一句劈头盖脸地质问:“你叫他叔叔,他认你是他侄子吗?你还真能把自己当回事。他就比你大19岁,他有什么资格当你叔叔?你把一个死了十多年的人奉为神明,你知道他是什么?他妈就个疯了的毛子——”
“爸!够了!”陈锐的声音仿佛一道闸门,将陈镇锋的话拦在了半空,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陈锐有生以来第一次忤逆顶撞父亲,可他从父亲的脸上看到的不是愤怒,竟是恐惧。
“爸爸……”陈锐忽然问,“您一直不让所有人提到他……您在怕什么?”
陈镇锋愣住了。那一愣很短很短,可陈锐却在其中看到了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