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
原睦忽然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光了,他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中如释重负地软下了身子,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赢了陈锐,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赢了陈锐。零点零几秒的微弱优势,仿佛捡来的冠军一样,可那条所有人都没跑过的龙摆尾接龙星线,让他在这绿色的炼狱里绘就了属于他自己的历史!
颁奖台搭在赛道尽头,与墨绿色的雨林赛道遥遥相望。三阶梯的领奖台一字排开,原睦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走上了中间最高的位置。
两面五星红旗随着义勇军进行曲的奏响冉冉升起,在闷热的雨林上空红的像两团烧不尽的火焰。原睦接过了冠军奖牌和奖杯,仰起头傲视着国旗上金色的五颗星星,它们灿烂如烈日的光芒,驱散了雨林铅灰色的云,将他的心照的亮亮堂堂。
蓦地,原睦对着遥远的天际高高举起手中巨大的冠军奖杯。他相信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某颗星星上骄傲地看着他身披荣耀的样子。
“爸爸……”他轻轻地说,“明年我也要去WERC了。”
台下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原睦收回目光,看向了那个方向。
星火的随行成员全部到场,韩枫和沈启明站在最前面向他比着大拇指,李潇潇挎着韩枫的胳膊,一边跳一边不断地跟他挥着手。他的车迷和爸爸的车迷站在一起,举着各自的灯牌喊着他的名字。
原睦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他忽然想问问爸爸,第一次站在国际领奖台上看到国旗听到国歌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流眼泪?
两道犀利的目光忽然从旁边射在他的脸上,原睦睁开眼看了过去,只见亚军领奖台上的陈锐矮了他一小节,带着一贯目中无人的高傲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迟来的火药味在这一眼之后充满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原睦冷笑一声,挑衅地举起手中的冠军奖杯冲着陈锐晃了晃。陈锐愣了一下,而后笑了,也晃了晃手中的亚军奖杯。
那一刻,没有胜败,只有两个使出浑身解数认真比赛的车手在相互炫耀自己至高无上的荣耀。
香槟喷洒的那一刻,原睦忽然觉得自己的力量回来了。他用拇指撬开瓶盖,对着天空和台下的群人肆意喷洒着白色的泡沫,而后想了想,转身将瓶口对准了亚军位置上的陈锐。
陈锐猝不及防,被喷了满脸满身,他看着原睦兴奋的脸,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时候的原睦也是这样,输了就哭,哭完了就爬起来继续努力,赢了以后会放肆大笑,毫不压抑,毫不掩饰。他一直觉得原睦比他幸运,有那样好的父亲,还有一个在爱里野蛮生长的童年,可他后来发现原睦不是幸运,而是真的强。那是一种被黑暗和痛苦反复捶打到遍体鳞伤,还能站起来说一句“我没事”的坚韧,是只有内心强大的人才能拥有的强。
陈锐忽然发现自己笑的一脸释然。他摇摇头,举起酒瓶,毫不客气地对准原睦开始反击,直到瓶中香槟见了底,他看到原睦还晃了晃瓶身,去看瓶底还有没有剩余,这个人把幼稚的动作做的那么自然,金发飞舞像个自由自在的孩子。
“陈锐!”
原睦忽然叫了陈锐的名字,在陈锐看向他的时候伸出了拳头。
陈锐笑了,也伸出手去,两只拳头碰在了一起。
颁奖结束之后,原睦才发现自己真的不能再撑了。
他眼冒金星,随着膝盖一软一脚踩空,身子前倾了出去。即将摔倒的时候,他本能地抱紧怀里的奖杯暗下决心,哪怕牺牲自己的脸,也不能磕坏这金光闪闪的大宝贝。
可紧接着他被一只手稳稳扶住,那块追了他一路的狗皮膏药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台阶站在了地上。周围的媒体涌上来,闪光灯晃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他们喊着“原睦,看这边!”“陈锐!看这边!”“兄弟两个笑一个!”,将他们围了起来。
摆着商业表情,端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两人穿过记者的人墙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的原睦,陈锐终于开口,语气充满一如既往的嘲讽:“你体力差成这样还敢来参赛,丢不丢人?”
原睦抬头看了陈锐一眼,喘息着回敬道:“比你强多了,我第一次参赛就拿到外卡了,你呢?”
陈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身边喝水的工作人员,忽然把那瓶水抢过来,直接顺着原睦的头顶浇了下去。
冰凉的矿泉水从头顶灌进领口,顺着里面的防火内衣往下淌。原睦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你干什么!”
陈锐举着空瓶子,面无表情地说:“你火气太旺,给你降降温。”
“你有病!”
原睦瞪着陈锐,浸满了水和香槟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举起设备,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正要反击,却见陈锐那张原本高傲的脸上带着真诚的表情。
“原睦,你今天跑的不错。”
原睦从小到大,头一回听见陈锐的嘴里冒出夸他的句子,想到二人不共戴天般的生死较量,他忽然笑了起来。
“还用你说?我本来就不错!”
陈锐点点头,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确实不错,不过照我还差一点,慢慢来,不要灰心,再过十年就追上现在的我了。”
原睦笑容僵住了,那嘚瑟的表情碎了一地,只剩下一脸的讥讽。
“你怎么这么好意思呢?!”
他一把将陈锐扶着他的手狠狠推开:“手拿开!别把我奖杯弄脏了。”
陈锐看着原睦夸张地守护着那座巨大的冠军奖杯,不由得被逗笑了,他上前一步,重新扶住原睦。
“弱就要承认,等下跪地上了明天上头条还得接着丢人。”
原睦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挣开,任由陈锐扶着慢慢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陈锐,你今天也跑得不错。”
陈锐心里一动,没有说话。他看见韩枫带着星火的人正赶上来,手上稍稍用力,将原睦推了过去。
“行了,把你交给韩叔了。好好休息,我走了。”
原睦猝不及防,正好被推到韩枫怀里。韩枫揽过原睦,对转身离开的陈锐喊了一声。
“小锐。”
陈锐停下了脚步,恢复他冷漠高傲的表情转过了身。
韩枫看着那别扭的孩子笑了,由衷地说:“跑得很好。”
陈锐点点头:“谢谢韩叔。”而后转身向着腾飞的维修间走去。
韩枫看着陈锐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看着怀里抱着奖杯的原睦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
他把原睦揽紧,另一只手揽住身边的李潇潇。
“辛苦了,你们俩,辛苦你们了。”
韩枫将原睦和李潇潇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松开一脸笑意的李潇潇,忽然弯下身来,一只手臂穿过原睦的膝弯,一把将原睦横抱起来。
“叔——”
“别说话,闭眼休息!”韩枫抱着他,笑的合不拢口,“医疗组等着你们呢,赶紧过去!”
原睦靠在韩枫怀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韩枫的胸口太暖太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原睦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医疗中心的床温暖柔软,原睦和李潇潇被安顿在两张相临的床上。白色的被子刚一盖在身上,原睦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吊针扎入血管的微痛过后,他便直接睡了过去。
韩枫坐在两人中间陪护着,顺便给李东阳和赵毅发了消息汇报了比赛结果,还拍了两人的照片发了过去。李东阳看着两个孩子疲惫的样子,假意生气地回复了韩枫。
“看把我家老二老三折腾的,回去你可得好好犒劳他们。”
韩枫笑了,回了一句:“那当然,这是我儿子我闺女!”
李东阳:“说好了,都是你的,我正好清静清静。”
远在新加坡定居的赵毅也回了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好。小星在天之灵可以放心了。”
韩枫的眼眶有点发热,他不由得想起了原龙星。
原龙星第一次夺冠的时候韩枫还在念高二,上课偷偷摸摸看了原龙星发来的喜报,十七岁的韩枫一个没忍住,在课堂上欢呼了一声。
然后,手机就被没收了,他也被光荣的请到了楼道里站着反省。
今天,原龙星的儿子夺冠了。可本来该站在韩枫位置上的应该是原龙星,他应该看着他的儿子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看他喷洒香槟,再在那孩子体力透支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去拥抱他。他本来应该在的,本来应该在的……
韩枫苦涩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手机,看着原睦,那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韩枫伸出手,拨开原睦眉间的几缕碎发。
“韩叔。”李潇潇忽然睁开眼睛,轻轻地说:“其实,泰坦的事……”
“我知道。”韩枫点点头,“他嘴上不说,其实我和你沈叔都知道。”
“嗯。”李潇潇垂下眼帘,“其实从漠河回来他就一直在扛着。在家里也是一样,他以为我看不出来。”
韩枫沉默了一会,点点头:“等回去再说,先让他缓缓。”
原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那些画面像一个坏掉的程序,被扭曲怪异的代码驱使着,永不停息地转动。他像一个灵魂,飘在半空中听着发车时自己那剧烈的心跳,看着自己在弯道里的一个个极限操作,轮胎的嘶鸣尖啸刺耳,陈锐的车忽远忽近,像甩不掉的影子。
冲线瞬间的画面忽然之间铺满了黑蒙,接着变成了一片惨白,飞机上的告别厅在惨白中再度出现,可这一次没有那口棺材,却有着一张巨大的脸孔占满了整个天花板。那张脸一半是陈镇锋,另一半是他的大伯原鹏程,一只修长的手端着红酒杯,里面的液体殷红如血,那张脸上的嘴唇一动一动,用两个重叠的声音对他说着话。
“你想看什么?”
原睦一声惊叫,猛地睁开了眼睛。医疗中心白色的天花板上,吸顶灯发出柔和的白光,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不停地往下淌。
韩枫吓了一跳,猛地抓住原睦的手。
“怎么呢了?做噩梦了?”
原睦的瞳孔好一会才慢慢聚焦,他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叔……”
“嗯?”
“我睡多久了?”
韩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俩小时了,拔针你都没感觉。”
原睦抬起手,看到手臂上贴着输液胶布,上面有一小块血迹,他竟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睡得这么沉。
“梦见什么了?”韩枫关心地问。
原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挺乱的,就那些东西,吓我一跳。”
他不想说他梦见了那张诡异的脸,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被动等着叶晚晴的消息,更不能等那些肮脏的东西自己浮出水面。他得主动去查,回去以后,在不耽误今年冬训的前提下,得尽量压缩时间,自己去挖一挖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