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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三万英尺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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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开始疯狂的加速,恐惧顺着尾椎洪水一样眨眼漫过了头顶。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次噩梦都是这样!

跑!他的大脑下达了第一个命令,跑!离开这,回去,回去——

可他无法移动,双腿像生了根一样地长在地上,看着前方出现了那口棺材。它敞着盖子,里面堆满了鲜花,许许多多的鲜花将棺材里面布置成一片花的海洋。

原睦无法控制地向前走去,他的腿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恐惧就加深了一度。当他走到棺材旁边,忽然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他的头,强迫他向里面看去。

花团锦簇之中,他的爸爸原龙星就躺在里面。他看到爸爸棕色的头发反射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皮肤苍白得仿佛流干了所有的血。花海中安详的侧脸俊美得不像一个逝去的死者,他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明,像童话里睡着了的王子。

原睦盯着那张侧脸,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一松一紧,一紧一松,疼的他喘不过气来。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无论如何都看不到正面,棺材中的爸爸仿佛变成了二维平面,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都只有一张安详的侧脸。

原睦甚至自己都搞不清楚当初到底看没看到爸爸的正面,他记得爸爸的队友们死死地拉着他不让他过去看,他们按着他,用手臂紧紧抱着他,任凭他喊哑了嗓子就是不松手。可他却凭着一股蛮力挣脱开来,跑向了棺材垫脚看向了里面的爸爸。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看到了什么?

一阵剧烈的头疼让他紧紧抱住头靠在了棺材上,他咬牙抬起头,盯着那张侧脸,仿佛溺水的人盯着水面上不断浮动的一缕光。

“爸爸……”他对着爸爸说,“你转过来,求求你,转过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甚至连风都没有,空气没有流动,天地间仿佛是另一个维度,只有他和这口棺材。

原睦握紧了拳头,他的内心涌起了极度的不甘和不服。这一次,他不想和以前一样被动地等着画面变化,他要跳进去,跳进这片花海,他要看到爸爸的正脸!

“爸,你等我!”

原睦声音坚定,他双手在棺材沿上借力,一个引体向上,腾空而起,向着那片花海跳了进去!

就在他即将落入花海之中,忽然,从背后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紧接着,很多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将他生生从棺材中扯出,紧紧地扣住他的肩膀,胳膊和腰。

“放开我!!”

原睦使劲挣扎起来,可那些手越来越多,渐渐地,原睦连站都无法站立,跪在了地上无法动弹,他回过头,顺着那些手臂看向按着他的人们,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叔叔阿姨!”原睦用破碎的声音恳求着那些为了他好的大人:“我知道你们是怕我害怕,你们怕我爸爸的样子会吓到我,可他是我爸,我不怕,我真的不怕……我求你们了,让我看一眼,我长大了 ,我不是十岁的孩子了……求你们……”

他说着,一边用尽全力挣扎着,向着那口棺材一点点地爬过去,他想要接触到近在咫尺的父亲,他想要触摸那近在眼前的真相!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想看什么?”

那声音怪异扭曲,穿透了他的耳膜。

“谁!”原睦猛地回过头去,他惊愕地看到,站在自己身后不是别人,正是陈镇锋!

陈镇锋就站在他的身后,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审视着他。两道冰冷的目光像锋利的手术刀,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你想看什么?”陈镇锋的声音机械,毫无活人的情感,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又问了一遍。

原睦的瞳孔骤然收缩,如此诡异的一幕让他恐惧得发不出声音。就在他目瞪口呆的时候,另一只手从天而降,它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充满着上流社会的距离感。它带着温柔的力道按住原睦的头顶,却重得仿佛一把锁,锁住了他的一切挣扎。

那只手的主人穿着考究的西装,乌黑的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他有着立体的五官,虽已四十多岁,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散发着锐利的目光,薄薄的嘴唇带着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原睦。

大伯,原鹏程!

原鹏程站在陈镇锋身边,他的脸仿佛裂成两半,左半张脸笑容温柔,没有丝毫的恶意,而右半边脸的笑容却天差地别,写满了冷漠和讥讽。他就带着这张诡异的裂脸,看着原睦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撒泼打滚。他既不劝阻也不安抚,只用一只手死死按着,等着那个孩子耗尽力气自己趴在地上。

“你想看什么?”原鹏程左右脸上的嘴同时发问,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来自地狱的厉鬼一般凄厉恐怖。

原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惊恐万分地看着这无比惊悚的一幕,激烈地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炼狱一般的场景,却听见四面八方伸出手的人同时重复着那个问题 。

你想看什么?

你想看什么?

你想看什么?

无数的声音像汹涌的潮水,一波波一浪浪,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逐渐淹没了原睦无力的挣扎。原睦在血海中艰难地汲取着稀薄的氧气,深重的悲伤化作抹不开的黑色,涂满了他的整颗心。

“放开我……”所有的恐惧全部变成了绝望与痛苦,原睦如同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他艰难地转过头,对身后的原鹏程与陈镇锋声泪俱下地哀求:“陈……陈叔,大伯,你们放开我,让我看一眼我爸……你们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求你们,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们,放开我……”

没有人回答,原鹏程和陈镇锋的脸逐渐模糊,像被融化了的橡皮泥,五官皱在一起全部错了位,变成了一团灰色的雾。

那团雾猝不及防地散去,露出了站在雾后面的人。那是一个白人,六十岁上下,穿着一尘不染的高定西装,头发灰白,却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有那一双精明的绿色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伏在地上的原睦,他的胸前有一枚灰色的徽章,犀利毒辣如一条蛇的眼睛。

泰坦的徽章?!

泰坦的人?!

原睦的心脏猛地被一只手攥紧了。

那外国老人看着他,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张嘴,嘴角微微翘起,越来越大,直到在脸上变成了一弯新月,像神明在嘲笑蝼蚁,像猎人欣赏猎物。

“你想看什么?”

他用英文向原睦发问,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小睦——!!!小睦!!!”

李潇潇的声音犹如一支穿云的箭,划破了诡异的浓雾。它穿过那些机械的发问,带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原睦的心上轻轻地拉了一下。

原睦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灯,白的依然刺眼,像一只冷冷凝视他的眼睛。那光太亮了,亮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像盛夏的雷,一声接一声,一下又一下,撞的胸膛剧烈的疼。

奋力将眼睛睁大,可他却除了惨白的灯光之外什么都看不到,整个人就像被困在非牛顿流体中,周围没有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徒劳。飞机的引擎轰鸣听不到了,李潇潇的声音也消失了,耳中只剩下嗡嗡的耳鸣,伴随着指尖和嘴唇的麻木化作了剧烈的眩晕。

逃。必须逃。原睦用意识努力支配着身体,他要逃出这架飞机,从这个身体里逃出去,从这个诡异的梦境中逃出去!

动啊!逃跑啊!

可他却完全无法动弹,那些禁锢着他的手仿佛还在死死地按着他,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就像……被活埋了一样。

我是快死了吗?他怔怔地想,一定是的,在几万英尺的高空,在这架飞机的肚子里,在陈镇锋和他亲大伯讽刺的笑容里,在那只蛇眼的凝视下。

一阵眩晕像台风一样席卷而来,他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坠落,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像岩羊再也跳不过幽深的山谷,绝望无助。可却一双有力的大手凭空出现,准确地接住了他,那手臂结实有力,将他牢牢地搂在了怀中。

一只纸袋罩在了他的口鼻,牛皮纸的质感紧紧贴着他的脸,边缘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

“小睦,呼吸。”

沈启明冷静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音量不大,不慌不忙,那深深的山谷随着沈启明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洞,向上吹出温暖有力的风,将他的身体慢慢托举到属于岩羊的山顶。

“是过度换气综合征,不怕,跟着我的节奏,来,一,二~一,二……”

心跳还在加速,呼吸还在急促,可耳边的嗡鸣随着吸进一定浓度的二氧化碳渐渐退去,飞机引擎的声音再次出现,原睦渐渐地有了点清醒,他用早已开始痉挛的手死死地抓住脸上的纸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敢松手。

韩枫站在过道里,用身体将所有好奇和关心的目光死死挡住,摆摆手阻止前来帮助的空乘。沈启明从原睦手中抽出纸袋放在一边,他示意原睦把呼吸放慢些,他的手一起一落,一下一下地指挥着原睦的呼吸,像在抚平一道汹涌的波浪。李潇潇紧紧握着原睦痉挛的手,另一只手一下下地轻抚着他起伏的胸口。

三个人,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和整个世界的重量比起来,它小的可怜,可它稳稳地围在破碎的青年身边,风吹不散,雨打不塌。

原睦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意识渐渐回归了身体,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紧紧抱着他的沈启明和满脸泪痕的李潇潇。

韩枫转过身看了原睦片刻,目光转向了李潇潇:“潇潇,小睦有惊恐发作的毛病,你知道吗?”

“我……”

李潇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罕见地有了一丝慌乱。

韩枫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

“所以你们俩一起瞒着大人,是不是?”

李潇潇看着原睦,她知道藏不住了,可她还没开口,便听见原睦虚弱的声音:“叔,是我不让她说的……”

“为什么!”韩枫罕见地有些发怒,压着声音问:“这不是小事,你们这样瞒着,出事怎么办!”

“对不起,韩叔……”李潇潇低下头,把心里一直藏着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我一直知道,小睦害怕坐飞机的事。”

沈启明揽着原睦,想到他之前在国内比赛非要跟着车走的行为,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你一直跟车走,哪怕辛辛苦苦折腾好几天,其实是为了逃避坐飞机?”

原睦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是……对不起……”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他想告诉两位叔叔,他不是故意瞒着他们,他是害怕他们会失望,更害怕暴露这个症状会因此被停训停赛。可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满心满眼只剩下深深的担心和自责。

“小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症状的?”沈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不追不赶,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驱散了原睦心头那些不敢说的恐惧。

“十岁。”原睦盯着头顶的灯,轻轻地说,“那天,咱们一起从张家界回家,我抱着我爸的骨灰盒坐在李东阳爸爸身边。可是在飞机飞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感觉眼前发黑,喘不过气,像被埋在很深的地下,没人能找到我,没人能让我活过来。”

“我当时在想……如果哪天,我死了,是不是也没人发现我?我该去哪?爸爸不在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刚才做了个梦。我之前每次做噩梦都会梦见我爸躺在很多花里,可他只用侧脸对着我,我拼了命都看不到他的正脸。可这次,梦里还有别人,有陈镇锋,有我大伯,还有一个外国人,他的胸前别着泰坦的徽章……”

“不说了,不说了。”韩枫坐在原睦身边制止了原睦继续说下去。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原睦的头发。即使经营车队多年,可那双手却还留着当初做顶级机械师留下的老茧,它们在这位四十三岁的车队老板手上牢牢地存在着,像昔日辉煌的勋章。

“孩子,”韩枫红着眼睛说,“受苦了。”

原睦淡淡地笑了,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没关系。”他看着韩枫微笑着说:“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

他说着,低下头无比自责地说:“都怪我,以为吃了褪黑素,可以在飞机上一觉睡到马来西亚的,我没想到褪黑素也没扛住……”

“你应该检讨的不是吃褪黑素。”沈启明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该检讨的是你不仅瞒着我和你韩叔,你还让潇潇一起瞒着!你如果早点说,我不会让你吃那玩意!惊恐发作,半梦半醒,你连求助的力气都没有!”

“我……”原睦犹豫着说,“我怕说了你就不让我参加比赛了,我不敢说。”

“可你说了,至少能得到专业治疗和干预。讳疾忌医,你要逃避到哪天?”韩枫不由分说,直接下了命令:“马来西亚好好比赛,剩下的,回去以后,跟我去见心理医生!至于之后的训练,根据医嘱调整,这是命令!”

原睦看着把他视如己出的韩枫,思索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韩枫恢复了平日的豪爽,他坐在原睦身边抚摸着原睦的额头说,“你小子就这么继续睡,潇潇也去休息一下,这丫头让你吓的,什么时候这么哭过?我跟你沈叔守着你。”

这句充满安全感的话让原睦露出了一个毫不设防的微笑。他的目光不不经意掠过舷窗,才想起自己从上飞机以后就极度紧张,都忘了看一眼外面的风景。

窗外的云层比图们的雪山还要壮观震撼,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机舱渡成了金色。原睦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当飞机落地的时候,原睦感觉自己终于从那漫长的噩梦里彻底醒了过来,脚踩在地面的那一刻,从洛杉矶回来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又来了,让他依然想感叹一句活着真好。

马来西亚的空气潮湿而闷热,连风都像凝固的流体,吹打在身上黏腻难受。出了机场,车队派来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韩枫接过了原睦和李潇潇的背包扔进后备箱,将他们俩推上了车。

飞机上的事仿佛没发生过,大家聊着天,谈着明天即将开始的赛前发布会和堪路,直到抵达官方指定的酒店,两个人被韩枫赶去了房间休息。

“你说沈叔会发现我撒谎了吗?”原睦有些不安地问,“毕竟,除了飞机,可能还会有别的事触发一下……”

“会。”李潇潇认真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笑道:“不过没事,反正回去要去看心理医生,你找个机会坦白不就是了。”

“……那就……再说吧。”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并排躺在床上。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将房间染得暖绒绒的,原睦将整个人埋进被窝,酒店的被子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比飞机上的毛毯好闻多了。窗外蝉鸣嘒嘒,蛙声阵阵,吵得热火朝天。这里的夏天很长,可却也让人很安心。

原睦翻了个身,他现在脑子里已经开始被明天的比赛占据了。他想起沈启明的叮嘱,专注比赛,不能分心,陈镇锋的事,原家的身份,泰坦又扮演了什么,那些肮脏的东西,等拿到外卡再继续算账。

明天是新的一天,他要赢。

他要在马来西亚的阳光里赢,要把星火的名字刻在带着橡胶和棕榈叶味道的热带雨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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