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亚洲资格赛,这是一场让全亚洲的车队都无比重视的比赛。
根据规则,前两名车手可以拿到外卡,这意味着终于可以走向国际舞台,参加最高级别的赛事——WERC。
世界尖端拉力锦标赛。十个国家,十个分站,十场在地狱边缘疯狂舞蹈的极限挑战。
原睦在即将参赛的前半个月就已经在兴奋和紧张之中了。他觉得他的心态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胜券在握,另一半是惴惴不安。赛事是全亚洲级别,集中了各大实力强悍的顶尖车队,注定高手如云,注定厮杀惨烈。对于只有前两名才有外卡的资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能力脱颖而出,因为他最大的对手陈锐在这之前,整整参加了三次,都没有拿到外卡。
今年的腾飞聘请了无数外援给陈锐定制专门针对外卡的特训,而原睦也为这场比赛准备得很充分。可充分归充分,该紧张还是会紧张,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除了比赛,还有父亲的血海深仇,这一战若能赢得外卡,就标志着他能取得一定的国际地位,无论是对车队本身还是对他的复仇计划,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空调的冷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睦和李潇潇坐在长桌的一侧,两人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两个小学生一样,惴惴不安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沈启明。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的银灰色LOGO像一条眼镜蛇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泰坦。
自从调查到它与父亲的事故可能有关之后,它就成了原睦的重点调查对象之一。此刻,这个英文词汇在原睦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根尖锐的冰锥 ,一点一点地钻进他的大脑,直戳在他的脑神经上释放着彻骨的寒意。
沈启明坐在对面,盯着原睦看了好几秒,清了清嗓子用严肃的口吻开了口。
“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你们说清楚。”他翻开文件,手在那个LOGO上点了点:“这次比赛,官方指定供应商的名单出来了。”
原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当他与那只蛇眼对视的时候,立刻移开了目光。可那一眼足够让他把所有压下去的东西再度翻上来了。
“泰坦是其中一个供应商。”沈启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原睦脸上,逼得原睦不得不与他对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原睦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起来,下一秒,李潇潇的手便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他。
原睦回过神来,嘴硬道:“我没想什么。”
“你在想。”沈启明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你从进门就开始一直瞟着这个文件,眼睛里都是想法。”
原睦想否认,可沈启明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觉得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手指已经停下了动作,稳稳地一动不动。可他知道,稳的不是双手,是他拼命绷紧的神经 。
沈启明没给原睦太多时间消化。他把文件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说:“原睦,你是星火的车手。赛车手在赛道上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是自己。你不专注,就等于把胜利拱手让人。你心里有疑问、不甘、恨,我都理解,但比赛的时候,你得给我把这些都留在赛道之外。”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容反驳:“比赛结束后,你想查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但在比赛的时间里,你必须把这些个人恩怨都放下。”
原睦抬起头看着沈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沈叔,我知道。这次比赛对车队和我对个人都很重要,我会尽我的全力给星火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清朗,又认真又稳重。可沈启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原睦终究是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事的样子被沈启明看透了。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他小心翼翼,试探着开了口。
“沈叔……”原睦斟酌着说,“我想问个问题。”
“说。”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李潇潇握着他的那只手鼓励地用了一下力,于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音量小心地问:“我是参赛车手……泰坦是供应商,他们的零件提供……该不会针对我,再来一场谋杀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猛地抽走了。
“他敢!”
沈启明重重地一拍桌子,那声音炸开,吓得原睦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沈启明的脸严肃得像临近战场的将军,额角青筋暴露,那双一向沉稳的双眼里怒火燃烧,“谋杀”这个词语恐怖血腥,此刻与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联系在了一起,这让他在愤怒中充满了心疼。
沈启明缓了缓,声音慢慢降了下来:“小睦,现在不是十年前了。赛前检查公开透明,全程都有监控,三方查验,每一颗螺丝都记录在册。没有人敢在那么多人眼皮子下动手脚。”他的目光落在原睦脸上,问道,“这件事,你以为是你一个人在担心吗?”
他叹了口气,认真地说:“早在得知消息的时候,车队上下就已经在防范了,小睦,我们比你更怕。”
原睦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清心里那种感觉,感动,安心都不足以形容那种被接住了的感觉,像是悬在半空中太久,然后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一点点降落在安全的地面上。
“小睦,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不会让你爸爸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沈启明的声音柔软,带着长辈特有的温柔,“十年前的悲剧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痛,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人,第一个就没脸下去见你爸爸。”
热意在眼眶里流动,原睦闭上眼睛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叔,谢谢您。”
沈启明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咱们后天出发。头等舱,你们俩中间排,挨着一起。有问题吗?”
原睦感觉心脏不自觉地早搏了一下,胸腔里“咚”地一声震得他猛地一痛。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握紧,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问题。”
“好。”沈启明点点头,“那就这样,有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回到家的时候,原睦洗了澡,直接扑倒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李潇潇把碗筷扔进水池,洗了澡后裹着浴巾站在原睦面前,拍了拍他的腰:“喂,醒醒。”
“干嘛,让我躺会。”
“你先回答,你是不是在担心坐飞机?”
李潇潇的问题让原睦睁开了眼睛,她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狡黠。
“我不担心,”原睦笑了起来,“我准备测试一个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李潇潇往他身边一坐,好奇地问,“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原睦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把手机上的购买记录给她看。
“褪黑素?”李潇潇看着那条付款记录,“你要在飞机上吃安眠药啊?”
原睦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飞机上那种感觉不是我的能控制的。每次起飞,我就觉得全身血液一下子全都到了腿上,然后就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根本喘不过气,心慌得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紧接着就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有强烈的濒死感,脑子里全都……全都是那些画面。所以我想……也许,睡一觉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李潇潇懂。她沉思片刻,忽然俯下身,整个人趴在原睦身上俯视着他。
“小睦,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咱俩一起去莫斯科呆了一周的事?”她忽然问。
原睦不明所以,点点头问道:“记得,所以呢?”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坐飞机,你一路都好好的,咱俩吃东西聊天看动画片睡觉,一点事都没有?”李潇潇说,“所以,你也不是每次都发作的,对不对?”
原睦移开了目光 ,他确实记得,那次李潇潇陪他去莫斯科看望他妈妈莉莉娅,他们坐在商务舱里,头挨着头盖着一张毛毯。旅途全程都很正常,正常到他甚至在盼着发作,因为发作过了就会没事,可全程他连心跳加速都没有,也是奇怪的很。
他以为自己好了,可独自从美国回到北京的时候,却又毫无征兆地发作了。
现在他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那不是好了,是身边有她。
“因为你在。”原睦说,“可能,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吧。”
李潇潇忽然笑了,笑得一脸的小得意,饱含着毫不掩饰的火辣热情,她伸出手抓住原睦的双手举过他的头顶,牢牢固定在了沙发上。
“这次我不是也在吗,你担心什么?”
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看着他有点吃惊的脸,低下头吻了上去。
吻像雨滴落在水面,涟漪在心里一圈圈散开,在每一条神经上传导出只属于他们的激情。原睦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挣开了那只钳住自己的手,紧紧抱住她,按住她的后脑勺接管了这个吻。
窗外夜色很浓,两个人仗着对面没有住家,连客厅的窗帘都没有拉。月光从落地窗投射在地板上,银白的光芒好像上一个平安夜的雪,两个不羁的灵魂在浓烈的气氛中尽情度过这星月为证的夜晚,将所有恐惧和焦虑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三天后的清晨,阳光已洒满了城市,十月初的北京,秋老虎还在肆意传递着酷热。
原睦今天的打扮相当低调,浅灰色的无袖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一条宽松的牛仔工装裤搭配简单的小白鞋,黑色棒球帽下金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背上。他站在机场T3航站楼的值机柜台前,提着包,戴着耳机,嘴里叼着护照,表情慵懒,动作放松,像一个即将出国旅行的普通年轻人一样带着还没睡醒的惺忪。
可他的一只手却悄悄隔着裤子轻轻触碰了口袋里的一个药瓶,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扶了扶其中一个耳机。
那瓶褪黑素就躺在他的口袋里。他准备提前十分钟,在趁人不备的时候吃下去,然后在飞机上睡个昏天黑地。
“想什么呢?”沈启明从后面走过来。
原睦把护照从嘴里拿下来,冲他笑了笑:“没想什么,好困啊……”
“坚持一下,一会上飞机睡。”
沈启明的目光在原睦脸上停留了一瞬,原睦忽然有点紧张,他害怕他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被睿智的沈启明看到,于是他笑的更好看了,用阳光灿烂的笑容把那点不自然彻底压了下去。
“沈叔,韩叔叔呢?”他问。
“他啊。”沈启明说,“抽烟去了。说一会进去就不让抽了,趁着现在赶紧过过瘾。”
原睦笑起来:“韩叔这烟什么时候才能戒得了啊。”
“算了,他这辈子就这点不良嗜好,给他留着吧。”沈启明说。
两人站在一起吐槽着马来西亚的天气和路况,顺便聊聊接下来的比赛,路过的旅客们经过他们身边,转头看了一眼这个说着一口京片子,却长得像个俄裔的年轻人,看着他眉飞色舞满嘴俏皮话,一张白皙的脸漂亮的不像话。
可只有李潇潇看到,原睦垂在身侧的手在手机上轻轻敲着食指。
他在紧张,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一紧张就无意识地敲着手指。
李潇潇不动声色地牵过他的手,从他手里拿下了手机。
“我给你录段视频,你把VLOG更新一下。”
“好嘞。”
原睦配合地出口就是一段关于“马上准备启程马来西亚,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和星火车队”的话,在视频录完的时候向李潇潇眨了眨眼,用眼神告诉她:放心吧,我自我感觉非常良好。李潇潇叹了口气,回了个“我懒得拆穿你”的眼神没有说话。
西装革履的韩枫从外面走进来,高大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他走到原睦身边,伸手在原睦的帽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录视频呢?走吧!”
“叔你抽了几盒啊!烟味太重了。”原睦躲了一下,夸张地吐了个槽。
“你个臭小子,”韩枫大笑,“跟你爸一个得行,烟味怎么了,比你喝碳酸饮料好多了,下回得带你学学。”
“我才不学呢。”
他们取了登机牌,进了专属安检通道来到了贵宾休息区。原睦勉强在自助餐区吃了点东西,看时间差不多了,借口去卫生间转头跑开。
他拐进洗手间的隔间,锁上了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那瓶褪黑素。拧开盖子,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里看着,白色的药片上刻着字母,圆圆的,好像一颗小小的纽扣。盯着看了几秒之后,他将药片丢进了嘴里。
他以为会很苦,谁知褪黑素一点味道都没有。走出隔间,他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点点自来水,将药送了下去。
他将药瓶重新塞回口袋,然后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金色的长发及胸,蓝灰色的眼睛澄澈透亮,高挺的鼻子下嘴角微扬,看起来状态好极了。
“没事的。”他对着镜子轻轻地说着,摆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当他走出卫生间,发现李潇潇站在外面等他,手里提着他们的背包,还拿着两个人的登机牌。
“你还好吧?”李潇潇有些担心地问。
“好着呐。那药竟然不苦,亏我做了心理准备!”原睦一笑,接过登机牌和两人的背包,跟在她身后走向了登机口。
头等舱的座椅极其舒适,原睦直接躺平,扣上安全带,用毛毯蒙住头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沉,不断变快的速度让原睦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牢牢按在座位上,推背感越来越强,强到让他感到胃开始往上翻,副机长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起飞,请再次确认安全带……”
原睦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配合着人耳无法听到的重低音在胸腔里不停地打着鼓。
真是邪门,原睦自嘲地笑了笑,他是个职业车手,极端路况下G值足有5G以上,模拟器上突发意外时能达到30G以上,这样的情况他都不在话下,怎么就单单奈何不了一架民用飞机?他努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将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然后慢慢吐出,默默地和自己说:“睡觉,赶紧睡觉。让我躺平睡一觉,睁开眼就是马来西亚,睡着了什么事都没了。
飞机渐渐地穿过了对流层,稳稳地飞平了。李潇潇看着身边原睦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松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舷窗之外,阳光斜斜地照射着蔚蓝的天空,云层像一望无际的雪原,在机翼下方缓缓流动。
原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的意识飘得很远很远,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在飞机上,而是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头顶的灯白的刺眼,毫无温度,照着白色的墙和白色的天花板,将四周一切都照的死一般的惨白。那地板却是黑色,黑得不像现实中该有的颜色,仿佛一个黑洞,将所有光源悉数吞下,所有靠近它的物质都被撕得粉碎。
原睦就站在这片黑白分明的世界里,他认得这个地方。
殡仪馆的告别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