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过年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嗯。”原少宗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原睦转向许怜优:“许奶奶,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许怜优带着微笑,点了点头。那笑容很淡,转眼即逝,原睦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善意了。
敬酒完毕,他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
“哎哟,吓我一跳!”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全都听到,“这长得也太像了!”
原睦停下脚步,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打扮华丽的贵妇,坐在离原少宗不太远的位置。她应该是某位本家亲戚,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暗金色旗袍,一条金项链明晃晃地挂在脖子上。此刻,她正盯着原睦,表情夸张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旁边另一位名媛接了话:“我的天哪,见鬼了。”
原睦的手攥紧了,可他没有发作,而是压下心中的怒火看着她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像吗?”他说,“我觉得我比我爸更帅一点,两位觉得呢?”
那两位贵妇愣住了,她们压根没想到原睦竟然会这么回答。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气氛瞬间松了一些。原睦没再理会他们,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喝茶吃菜,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年夜饭吃到一半,原睦已经把所有长辈的桌子都敬了一遍。他举止得体,该叫人叫人,该笑便笑,以茶代酒,毫不怯场,可那些长辈看他的眼神,他实在没法不在乎。
那些眼神带着歧视,不屑一顾,在莫名的优越感作祟下的趾高气昂,仿佛他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是一个误入上流圈子的蝼蚁。
可他忍了。
他告诉自己,就今晚,就这一顿饭,结束了就走,就当是为了爸爸也要保持家教去维护这该死的体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定要沉住气,再艰难再卑微,就当自己是忍者神龟。
正当他脑子走神想着忍者神龟都使用什么武器来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欸,那个谁。”
那声音懒洋洋,带着一丝挑衅与优越感。原睦抬起头,看到一个染着红发的女孩端着红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原梓柠,他的堂妹,原鹏程的大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长房长孙女。
“你叫原睦啊?”
原睦微微一笑:“是啊,你小时候见过我一回,追着我屁股后面喊了一下午的哥,不会是忘了吧?”
“有吗?呵呵,你记错了吧。”
原梓柠的目光在原睦脸上转了一圈,审视地笑道:“长得确实挺像那个谁。”
原睦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原梓柠在他身边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你自己来的啊?没带女朋友?”
“没有。”
“你开车来的?外面那个破吉普是你的啊?”
原睦看着她:“是。”
原梓柠笑了,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问道:“你爸当年不是挺能赚钱的吗,怎么没给你留点好的?”
原睦倒了杯茶,笑道:“钱算什么,我爸给我留下的东西可比钱值钱多了,想知道是什么吗?”
原梓柠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原睦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
原梓柠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她涨红了脸,看着漫不经心喝着茶的原睦忽然恼羞成怒。
“不是我说,你从一进门就开始摆谱,你有没有礼貌啊?”
原睦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我摆什么谱了?”
原梓柠冷笑一声:“长辈们都在这看着呢,你跑来这边坐着,你什么意思?”
原睦笑了:“我没什么意思啊,那边不是没位置了嘛。”
“没位置?”原梓柠指着主位附近说,“你要占多大地方?说一声没人给你加把椅子了吗?在这撂脸子说话带刺,大过年的你想干什么?”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有爱看戏的已经错不开目光地盯着他们,等待着下一秒的爆发。然而原睦没有发火,他看着原梓柠几秒钟之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红酒端的不对啊。”他说,“手指头千万别握住杯身,要握住杯柄,不然你手的温度会影响酒的口感。”
话题转的如此之快,原梓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条件反射地看着自己端着酒杯的手。她悄悄地看了看邻座,发现旁边有人也同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默默换了手势。
“你……”原梓柠的脸涨红了,“你算什么啊,你教训我?”
原睦不紧不慢地说:“我才没教训你,我就是心疼你那杯红酒,好好的酒让你糟蹋了。”
桌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梓柠的脸更红了,她发现自己在斗嘴上根本就不是原睦的对手。看着原睦淡定喝茶像无事发生的样子,她气得呼吸急促,不轻不重地骂了句:“杂种。”
“够了!”
一声厉喝从主位传来,声音不大,可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睦转头望去,只见原少宗眉头紧皱,目光带着不悦,威严地看着他。
“你们两个都住嘴!”
原睦没有说话,原梓柠也没有说话。可原睦发现原少宗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小睦,你第一次来,也太尖锐了些,怎么跟你妹妹吵起来了?”
原睦愣了一下。尖锐?他尖锐?他从进门到现在,被悄悄议论,被当面挑衅,被阴阳怪气说 “见鬼了”,他都忍了。现在原梓柠舞到他眼前句句讥讽,他没骂人,没拍桌子,只是还了两句嘴,他尖锐 ?
原睦忽然笑了,淡淡地说:“您还知道我是第一次来啊?”
他看着原少宗的眉头皱得更紧,继续说道:“我以为您不知道呢。”
许怜优放下筷子,缓缓开口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大过年的,好好的气氛都被破坏了。孩子们都这么大了,不能懂点事吗?”
原睦的目光看向她,看着她应该叫“奶奶”的人。过去的故事她归根到底也是受害者,原睦知道,也没打算跟她有任何冲突。可他的爸爸七岁来到这里,八年冷眼,八年噩梦,现在她轻飘飘一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轻易就抹杀了爸爸的存在,为什么?凭什么?
原睦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许奶奶,您说的对。”他说,“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可是,过去了的事,它不代表没发生过。”
许怜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孩子什么意思啊?”
原睦站起身,淡淡地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说,有些伤疤,有些人,不是你不提他就不在了。”
餐厅里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再搭话。原少宗看着原睦,目光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小睦,坐下。”
“爷爷。”原睦没有坐,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小锦盒,走到原少宗面前双手递了上去。
“我来也来了,礼物也带了,这个给您。”
原少宗结果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西藏天珠,深棕色的珠身上布满了白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原睦深深吸了口气,轻轻地说:“这是我托朋友从大昭寺给我爸求来的,劳烦爷爷您下次去扫墓的时候,帮我放到他的墓前。”
他把“下次去扫墓”咬的极重。
“你……”原少宗震惊地看着原睦那张与原龙星极其相似的脸,托着天珠的手不觉中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今儿就当我来过了。”原睦一笑,“告辞。”说罢,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
原少宗终于震怒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强大的气场让全屋宾客噤若寒蝉:“原睦!你到底要干什么!”
原睦停下脚步,回过头,不卑不亢地说:“我本来没想干什么,您既然叫我来了,我就来了。我刚来这地方的时候,我把我该做的都做好了,可在座的各位是怎么做的,您看不见,那就算了,我无所谓。”
他停了停,嘲讽地笑了:“我终于知道,我爸为什么要逃离这里了。”
“原睦!”
许怜优的声音带着失态的尖利,失声怒道:“大过年的你不要提那些——”
“大过年的提死人不吉利是吧?”原睦打断了她的话,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掷地有声,“许奶奶,您这话,直接抹掉一个人的存在,这合理吗?”
见原少宗正要发作,原鹏程赶紧过去打圆场,走到原睦身边拉住了原睦的胳膊。
“小睦,别闹了,大过年的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去给你爷爷奶奶陪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听大伯话,快去。”
原睦看着原鹏程关切的笑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大伯,新年快乐。”他说,“我就不在这碍眼了,你们慢慢吃。”
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在他尚未走出大门的时候就毫不掩饰地变成了议论纷纷,那些直系旁系,叔伯姑婶,无一不迎合着一家之主的情绪,对他这个入侵者大加指责。
“这孩子太没教养了!”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大过年的你提他干什么……呸呸呸。”
“算了算了,老爷子,大过年您别生气,跟这种没家教没正经上过学的黄毛生气您犯不上……”
原睦头也不回地出了别墅,上车打火,一脚油门窜了出去。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里一步了。
大年三十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原睦在主干道开的极快,快到车窗外的路灯都连成了一条线。
导航不断地提醒着“您已超速”,可他不管,只将车速不知不觉提上了将近100。他要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些目光和议论,离开那个视他们父子为草芥的鬼地方。
开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原睦急忙减速,刹车,找了个不碍事的路边停了下来,打开了双闪。在他推门下车的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恶心让他立刻蹲下身,翻江倒海地开始呕吐。
年夜饭本就没吃多少,呕吐物混合着茶与胃酸,灼烧得食道热热地痛。他的胃在抽搐,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停不下来,那些恶心的东西不在胃里,全在心里。
原睦吐了很久,吐到胃了空了,什么都吐不出来,还在一阵阵干呕。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大口喘气,额头全都是冷汗。他靠在车门上缓了了一会才缓过来,从车里拿出一瓶水,漱了漱口又一口气喝下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总算不那么难受了。
原睦将整个身体倚在车门,仰起头看着大年三十的夜空。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和远处炸开的烟花。那些烟花很美,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绚烂的色彩在夜空中不断地绽放,又变成火星缓缓落下,像是一场盛大而虚无的表演。
原睦看着那些烟花,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使劲擦去,可越擦越多。
“操。”他轻轻地骂了一句。
然后停了停,对着夜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操!!!!”
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着他的声音,没有人听见,只有烟花还在头顶一朵一朵地炸开。
韩枫打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睦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圈通红,机车靴和裤腿上都沾了泥点。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怎么了这是?”韩枫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进来。原睦怔怔地站在玄关,看着韩枫眼泪又涌了上来。
“叔……”
就这么带着委屈的一个呼唤,之后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李潇潇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原睦那个样子,心里一揪:“我的天,你这是什么情况?”
“先进来,脱鞋进屋再说。”韩枫关上门,看着他慢慢脱下鞋,换了拖鞋进了屋,关心地问道:“挨他们欺负了?”
原睦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妈的……真是太憋屈了。”
韩枫伸出手在原睦头顶揉了一把,转移了话题:“回家了就好,别搭理他们。来,尝尝韩叔炖的鸡汤!”
原睦换了衣服,洗了脸,坐在了餐桌前。桌上除了一盆黄亮亮的鸡汤,还摆满了各种菜肴,糖醋排骨,牛羊虾蟹,清炒时蔬,凉菜热菜摆了一桌,正中间摆着一条红烧鱼,汤汁在灯光下反射着充满食欲的深红。
这些菜远不及原家宴会桌上的食物精致和珍贵,但却充满寻常人家的温馨与关怀。
韩枫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面前,原睦浅浅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鸡汤带着鲜美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那股恶心终于被压了下去。
李潇潇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轻轻与他十指相扣,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好啦好啦,没事了。”
“嗯。”原睦点点头,“我先去给我爸上柱香。”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供桌前,看着供桌上早已摆好的三个菜和一瓶酒。照片中的原龙星带着灿烂的笑容,棕色的头发反射着太阳的光。
原睦点燃了三支香插在香炉,与李潇潇一起跪在蒲团上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爸。”他轻轻地说,“过年好。”
韩枫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原睦一杯,又将供桌的酒杯满满斟上,与之轻轻一碰。
“龙星,过年了,你儿子回来了。一会要给莉莉娅打视频。星火很好,小睦很有出息,和潇潇感情也很好。咱们一大家子都在,你就放心吧。”
原睦的眼眶又热了,他接过酒杯,与供桌上的酒杯碰在一起。
“爸,我敬你。”
仰头,一饮而尽。
“好了。”韩枫爽朗地说:“你爸知道了,你看这香。”
青烟袅袅,仿佛有了灵性,刚刚还垂直上升的烟雾不知何时,变成了螺旋形,缓缓上升,散在了空气中。
“起来吧,咱们吃饭。”
原睦点点头,站起来,跟着韩枫回到桌边坐下去。窗外的烟花还在炸,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地直播着。
这才是家。原睦绽放了一个幸福的笑容,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