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车队训练已经停了。外地的队友同事们已经收拾东西陆续奔向高铁站和机场,只有零星的几个本地同事在做最后的工作。
原睦正在维修间的地检沟里检查龙魂07的底盘。这些工作原本并不需要他来做,但他在放假之前突然就想亲手做一做这些基础工作。
正当他手持扳手,一下下拧着那些螺丝,即将完工之际,忽然沈启明走过来,蹲在沟边敲了敲地面。
“小睦,出来,有人找你。”
原睦从沟里探出头:“谁啊?”
沈启明表情有些复杂:“原家的老管家,姓周。赶紧出来。”
原家?原睦愣了一下,还是从地检沟里爬出来,将扳手放回工具箱,他摘下手套,随手拿出一片湿巾擦了擦脸。当他走出维修间来到会客室,看到一位身穿黑色羊绒大衣、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静静地等,一只精致的公文包摆放在他面前的长桌上。
老人见原睦走进来,站起身来从公文包拿出一张烫金请柬,微微欠身双手递上。
“大少爷,您好,我姓周,是原老先生的管家。老爷子特意吩咐,请您年三十回家吃团圆饭。”
原睦没接请柬,看着老周管家恭敬的脸和低垂的眼睛,浑身不自在起来。
“大爷,我哪是什么少爷啊。”原睦扶起老周管家说,“什么年代了,您叫我原睦就行。”
老周管家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拿着请柬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收回:“哎哟,可不敢这么说,您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少爷。”
原睦感觉自己被架到一个下不来的高度,只好接过请柬打开。里面是一手苍劲有力的硬笔行书,字迹端正豪放,带着一家之主强大的领袖气场。请柬顶端是“睦孙亲启”四个大字,中间内容正式又带着长辈对小辈的关怀。
原睦看着”睦孙“二字,内心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是原少宗血缘上、法律上的孙子,也是未被承认过的长孙。快二十年了从未被这个家族重视,而今突然搞了这么一出团圆饭,真是人出名了亲戚突然就多了啊。
原睦合上了请柬,叹了口气:“周大爷,我就不去了吧。这么多年都没叫过我一回,突然让我去,怪不习惯的。您帮我带个话,就说我这边工作太忙,训练排不开……”
老周管家的表情变了,有些着急地说:“大少爷,您别为难我啊。我也是个打工的,这事老爷子吩咐的,您看看,这……”
原睦看着老人那有点卑微的样子,突然想到了爸爸,不知爸爸在原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对他,带着恭敬,带着客气,可骨子里是疏离,行为上是强迫?如果他查的那些东西是真的,那么原家在压下爸爸的事故,让爸爸背着骂名匆匆结案的时候,有想过爸爸也是原家的孩子,有想过他这个所谓的长孙吗?
荒唐,可笑。
原睦发自内心的不想去这个诡异的年夜饭,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不去。如果他敢拒绝,明天的热搜说不定就会是“原龙星之子拒赴家宴,原家表示遗憾”,他不能再让爸爸的名字沾上任何污点了。
“行。”他点点头,“我知道了,几点?”
老周管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连忙说,“晚上五点半开始,我到时候派车来接您和李小姐——”
“不用。”原睦打断了他的话,“我自己过去就行,你们都挺忙的。您放心,我肯定去,我不能让大爷您为难不是?”
老周管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静候大少爷您大驾光临了。”
原睦目送老周管家的车出了车队大门,看着手里的请柬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想去?”
沈启明不知何时走到了原睦身后。
原睦转过身,打开请柬将内容展示给沈启明,脸上的表情像一个不
想去考试的小学生一样。
“您看……”他垂头丧气地说,“肯定不想去啊,一看就是鸿门宴,没安好心。”
沈启明看了看请柬的内容,也叹了口气:“小睦,你这是一下子出名了,他们不请你不合适。如果到时候一个不小心,陈年旧事翻出来,不止原家,你也会有麻烦……”
原睦知道沈启明在担心什么。那些陈年旧事原家不想提,他也不想提。可不提不等于不存在,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动一下就会疼。
“翻出来才好呢。”原睦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狠劲儿,“让大家都看看,他们当初把我爸当草,把我当空气,现在没事来献殷勤了,晚了!”
沈启明看着那张倔强的脸,伸出手在原睦肩上拍了拍。
“小小年纪,三观这么正,真好。”他停了停,话锋一转,“不过,场面还是得应付一下。”
原睦叹了口气,把请柬折起来塞进了口袋:“是,我必须得应付一下,不然我又得上头条了。‘原龙星的儿子小牌大耍,拒绝认祖归宗’,想想都知道他们会怎么写。”
他这话说的语气轻松,带着一贯的可爱幽默,可沈启明听得出来,那语气下面压着的累和痛已经快要突破临界了。
“小睦,”他忽然说,“年三十那天,你要是呆着不舒服,随时走。到时候叫上你韩叔和潇潇,你们都上我家呆着去。”
原睦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好,到时候我去给沈爷爷刘奶奶拜年去。”
大年三十那天,当原睦揉着眼睛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说好一起过年的韩枫早就到了,正在厨房和李潇潇忙着。见原睦从卧室出来,韩枫把一卷胶带递给他,叔侄俩来到门外开始贴春联。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排骨的香味飘满了屋子,厨房里传来李潇潇哼歌的声音,而门外却是一如既往的白色墙壁,不远处的电梯不停地运行着,各家各户的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前来团圆了。
“想什么呢?”韩枫叫他,“帮我把这边按一下。”
原睦回过神来,伸手按住了春联的边角。红色的春联在灯光下泛着光,上面的描金大字端端正正。
和顺满门添百福,
平安二字值千金。
横批:万事如意。
大约是被下午即将要去的家宴扰乱了心情,原睦看着正在贴福字的韩枫,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年三十,他站在凳子上垫着脚,爸爸在下面扶着,父子俩一起贴春联。
那个时候的小原睦就像一只早来的小燕子,叽叽喳喳,不停地问:“爸爸,正不正?”
原龙星后退两步看了看,说:“歪了,左边高一点。”
小原睦将左手抬高,问:“这回呢这回呢?”
原龙星看了看,说:“抬的太高了,再低点。”
小原睦急了,跳下凳子:“爸爸你来贴,我贴不好。”
原龙星笑了,忽然弯下腰,一把将小原睦举起来,稳稳地让他骑在了肩上。他举起两只小手,将横批顶着门楣牢牢贴住,父子俩看着一起贴好的春联,在新年的气氛中笑成一团。
原睦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他洗了手来到厨房,与韩枫和李潇潇一起忙碌起来。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悄地流逝着,直到李潇潇提醒他。
“你赶紧换衣服去,快三点了,你不是五点半之前得过去吗?”
“今天的时间过的也太快了吧……”
原睦叹了口气,梳洗了一番走进了衣帽间。他打开衣柜久久地看着那些衣服,然后将自己最硬核的一套装备翻了出来。
黑色的皮衣和银色拉链在灯光下泛着重金属的冷光,内搭白色T恤,胸前印着一个放射源标志,三条黑色的弧线在一块红色喷墨的背景下明晃晃地表达着“危险,请勿靠近”。他套上一条深蓝色的破洞牛仔裤,接着从抽屉里拿出平时不常戴的朋克风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他看着项链晃晃悠悠的镶钻骷髅头吊坠,思索了一下,又找出了一个夸张的黑色蛇形耳挂,小心翼翼地穿过了好久都没理过它的耳洞。
一阵微微的疼痛从耳朵上传来,他感觉耳朵立刻热了起来,不禁自嘲地一笑,为了这场所谓的家宴,把自己耳朵搞的发炎,值。
他随后翻出一个铆钉手镯扣在左手腕,然后对着镜子,一把扯开了束在头上的马尾辫,金色的长发随即披散下来,长度及胸,和黑色的皮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当他披着这身战袍走出衣帽间,正在喝茶的韩枫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不是,大侄子,你这是要干嘛去啊。”
“赴宴啊。”原睦歪着头笑了,“叔,我帅不帅?”
“什么帅不帅?”李潇潇闻声探出头来,下一秒笑出了声:“哎呦我的天哪!您这是赴宴?确定不是要登台演出?”
原睦整理了一下项链,又将手镯紧了紧:“不都一个意思吗,今天说白了就是过去表演的。”
“会不会太夸张了啊。”李潇潇忍着笑,上下打量着他,末了拿出手机:“不行,我得拍照留念,哪天发微博艾特你那四个唱摇滚的姐姐,给她们看看你这个唯粉!”
原睦配合地摆了个姿势,末了看着李潇潇,蓝灰色的眼睛里慢慢涌现出复杂的情绪来,他淡淡地一笑,语气里满满都是少年的倔强:“我爸是私生子,上不得他们家的台面。我一个私生子的私生子,打扮的人模狗样装什么合群呢?我今天就是要跟他们彻底的不一样。”
李潇潇看着原睦,点了点头,帮他理了理衣领。
“去吧,我支持你。”她说,“早点回来,一起吃排骨!”
“好嘞。”原睦答应着,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拎出自己的厚底机车靴。装备完毕,他抓起车钥匙,转过身又补上了一句:“韩叔,潇潇,你们饿了就先吃,排骨给我留点啊。”
他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韩枫的声音:“慢点开!别跟他们置气!”
“知道了叔!”
原睦没有回头,抬起手潇洒地摆了摆。在防盗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他吐出了胸腔憋着的一口气。
应该没让他们担心吧。他想,他刚刚表现的应该挺正常?
应该挺正常。
原睦开着李潇潇的黑色牧马人,一路向东驶向了那片别墅区。导航的语音播报着“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他随手将音量调小,一点也不想听。
别墅一栋一栋地出现在车窗外,每一栋都是独门独院,配有花园和保安。那些别墅统一为中式风格,富丽堂皇的一座座别院大得像庄园和城堡,无不彰显着住在这片区域的人是何等非富即贵。原睦在原家大宅门前停下车,看着那高大如城墙一样的黑色雕花大铁门,心里忽然翻涌起酸楚的波涛来。
这个地方是爸爸曾经呆过的地方,七岁之后,十五岁之前,爸爸就住在这里。小小的孩子在这里被骂,在这里被打,像一只不属于华丽猫舍的流浪野猫,小心翼翼地在夹缝中生存。
后来,野猫逃了出去。再后来,野猫长成了咆哮山巅的雪豹,再也没回来。
现在,雪豹的儿子岩羊来了。
两个保安显然不认识这辆陌生的车,拿着对讲机快步走来,原睦降下车窗,与那两位明显受过格斗训练的保安对上了视线。
“您好,请出示邀请函。”其中一个保安保持着礼貌说。
“原睦。”原睦面无表情地说,“来吃饭的。”
另一位保安听到“原”这个字,赶忙拿起手里的名单看了看,他的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但及时收住,点了点头,按下了遥控器。铁门缓缓地打开,原睦一脚油门,直接将车开了进去。
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旁边已经停了好几辆百万以上的豪车。原睦找了个空位,将自己这辆牧马人稳稳插进两辆豪车之间,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别墅门口的老周管家看到车子进来便已上前迎接,他看到原睦这身打扮时,一下子愣住了。他把原睦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原睦的脸上看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大少爷您来啦,快请进。”
原睦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这座从未踏进过的城池之中。
原家大宅从外面看起来恍若王府,走进去之后才知道何谓低调的奢华。大厅高挑八米有余,穹顶上手绘着祥云仙鹤,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每一块花纹都经过精心对比,拼接得天衣无缝。水晶吊灯从穹顶正中间垂下来,灯体通体镀金,闪着耀眼的光,晃得原睦眼睛发酸。
原睦跟着老周管家穿过门厅和走廊,走进了餐厅。所有的宾客显然已经到齐,长长的宴会桌上铺着白色桌布,前来赴宴的宾客们已经按照辈分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穿着精致的礼服,所有人言笑晏晏,说着过年的吉祥话。几个小孩子穿着像模像样的小西装和可爱的小裙子,打打闹闹,跑来跑去。
原鹏程就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正与身边的人微笑着聊着什么,他身边坐着一位妆容精致,气质温婉的名媛,大约是他的妻子。而那名媛身边坐着的少年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原子皓,他坐姿端正但略显局促,仿佛顶着压力思考着如何回答长辈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宴会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六旬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一头精心染就的黑发显得又年轻又精神。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目光清亮,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此刻的他虽然很放松地坐着,但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从内而外散发出来,震慑着全场的近亲远亲。他的身边坐着一位优雅的贵妇,乌黑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一袭深红色的旗袍和翡翠项链将她衬托得贵气十足,此刻她正在与其他的女眷聊着天,举手投足都是大家族的女主人才能拥有的气质。
许怜优,原少宗的原配夫人。
而主位上的老人,正是原家的一家之主,原氏集团董事长,原鹏程与原龙星的父亲,原睦的爷爷,原少宗。
当原睦走进去的那一刻,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审视,好奇,不屑,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不同的意味,仿佛一台台安检机将他从头到脚不断地扫描。原睦目不斜视,挂上他一贯的商业表情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对原少宗和许怜优朗声问好。
“爷爷,许奶奶,过年好。”
然后,他转向了原鹏程。
“大伯,伯母,过年好。”
原少宗锐利的目光在原睦的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里隐隐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身边的许怜优嘴角动了动,挤出了一个笑。
“原睦,快入座吧。”
说是入座,可原少宗直系孙辈的位置毫无空缺。原睦淡淡地一笑,也不在意,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位置,坐在了几个旁系小辈的身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自斟自饮起来。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就是原睦?比电视上好看……”
“好看什么啊,男人长这样?长头发戴耳钉,不男不女……”
“你瞎吗,长成这样还叫不好看?”
“嘘……原龙星的儿子你别太关注了,三爷爷不喜欢他!”
“原龙星我应该管他叫什么……”
“叫个屁!人都死快十年了……”
原睦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他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冷下脸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目光不重,可冷的像冰,凌厉如剑,散发着三九天的凛冽。刚才说话的男人立刻闭嘴低头不敢与他对视,那些窃窃私语也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原睦收回目光,继续旁若无人地喝茶,顺便从盘子里拿了块精致的点心慢慢地吃。他的手很稳,可心跳得很快,刚刚那句话像一根锋利的针,扎得他的心一阵一阵的疼。他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发火,更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原龙星的儿子没有教养”的话柄。
忍,他告诉自己,忍。忍几个小时,就能回家啃排骨吃饺子看春晚了。
家宴在原少宗的发话下开始了,气氛变得热闹了起来,那些平日里一年到头不见一次面的亲戚们仿佛此刻都成了街坊邻居,彼此之间互吹互捧,夹菜劝酒,一片其乐融融。
原鹏程走过来的时候,原睦正在吃一块桂花糕。
“小睦啊,你怎么坐这里了?”原鹏程满脸笑容,语气亲热,“去,坐大伯位子上,挨着你爷爷!”说罢,他伸出手,就要去揽原睦的肩膀。
原睦起身,看着原鹏程那张笑盈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破绽,亲切得恰到好处,连眼睛都带着和蔼可亲的光。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那只手,回应给原鹏程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别,那多不好意思啊。”他的语气也很亲热,仿佛大伯膝下长大的侄子,“大伯,我就坐这就行,没事!”
原鹏程看着他,目光里都是关切。
“你这孩子,”他笑着说,“穿的也太随便了,今儿可是大年三十,一家团聚的日子,也不好好打扮打扮。”
原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摇滚主唱般的打扮,笑了起来:“大伯说的对,下次我一定注意。”
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原鹏程还想说什么,原睦已经坐下低头继续吃糕点,完全不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
“这孩子,行行行,想坐那就坐哪。小明星么,都依你。”
原鹏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座位,他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走路的姿态都透着成功人士的从容。可原睦知道,这个人很可能参与了那场血淋淋的事故,用金钱与权利将真相掩埋在染血的赛道上。
原家的人,都是天生的演员吗?包括他自己?原睦忽然很想笑。
他喝下一口茶,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长辈们一一向原少宗和许怜优敬酒之后,轮到了孙辈敬酒。在原子皓敬酒之后,原睦端着茶杯,走到了原少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