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林野盯着浮出的白色泡沫和陈录的痛苦模样,心跟着猛地揪起来,皱着的眉头始终舒展不开。
“要不你抓我吧。”肖林野提议。
陈录强忍着痛抬头扫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我要痛到耳鸣了!!!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抖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变异了。
“再忍忍,再忍忍.....”
一连串的声音从肖林野的嘴里发出来,念叨得旁边床的医生都听不下去了。
“我说,之前见你给别人做这个也没见你这么紧张啊。”
“我求你把耳朵捂起来行吗?”肖林野侧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要插嘴了。”
“行吧。”那位医生回道。
眼看着泡沫消失得差不多后,肖林野立刻拿上生理盐水浇上去。双氧水带来的刺激瞬间缓解了不少,陈录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肖林野更换掉手套,变戏法似地拿出碘伏。
嘴硬的陈录终于萌生了想逃的冲动,心说有这时间慢慢折磨还不如一刀断了来得痛快。
细想又觉得不对,自己可是靠手吃饭的,这不是自断后路吗?
看来只能忍受了。
肖林野这次只是看了他几秒,就取了两根棉签蘸取碘伏在伤口周围慢慢擦拭。
“怎么伤的?”肖林野转身去拿托盘里的碘伏棉签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
陈录闭口不言,目光紧随着对方的手的运动轨迹。肖林野手里的棉签轻轻擦过自己的皮肤,他只能感受到一阵冰凉的刺痛。
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肖林野见他不说话,抬头看着陈录的眼睛,语气加重又问了一句。
“怎么伤的?”
“……摔了。”陈录措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撇开头。
“从哪儿摔的?”
“梯子。”
肖林野暂停了手中的动作直视他,害得陈录想躲也躲不掉。
诊室里并不安静,但是陈录竟然能听见窗外的风吹得绿萝叶子沙沙地响,还有走廊里传来老街坊的说话声,带着小孩子的哭闹。如果再仔细听,一定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如同要撞破肋骨般的心跳声。
“你配合一下。”肖林野垂下眼,捏着棉签的手开始动作,语气带着医生对患者的职业性严肃,“问清楚受伤原因和高度,才能排查有没有其他隐匿性损伤,避免不必要的后果。”
“二楼修空调,手滑掉下来的,胳膊是磕在防盗窗的铁棱上划的。”陈录一口气说完,再次别开脸看向窗外的,“我没别的伤,落地的时候摔在草坪上,头不晕,身上也没别的地方疼。”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是医生。”
肖林野捏着棉签沾了沾碘伏,缓缓落在伤口边缘,陈录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绷紧了,肩膀也轻微向上耸了起来。
陈录不懂肖林野是怎么突然切换到严肃的,他没接话。碘伏悄然渗进破损的皮肉里,像蚂蚁啃噬,他一定是出现错觉了,竟然感觉比清创还要疼。
但是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忍不了就说。”肖林野的动作又停下了,抬眼看着他,眉头小幅度皱起,“不用硬撑。”
“不疼。”陈录死鸭子嘴硬道,“肖医生专心处理伤口就行,不用管其他的,毕竟我们不是很熟。”
“我们不熟”四个字宛如毒刃,狠狠扎在了肖林野心里,他的手臂抖了一下。紧接着他迅速低下头,一点点擦去陈录伤口的血污,没再说话。
这全都是自己自找的,不怪陈录。
肖林野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缓了,棉签经过什么地方,他都凑近吹出一口气慢慢吹着,希望这样能缓解陈录的疼痛。
“哟,肖医生对病人挺好啊。”旁边的医生大概是忙完了,等新患者进来的空隙凑过来吐槽。
“我让你闭嘴了。”肖林野恶狠狠地说。
那位医生狡黠一笑,退后几步等新的患者进来。
又在切换人格了,陈录以腹代口。
不过凉气好像确实缓解了一些。
陈录眼神黯淡地看着肖林野手里的动作,感受着风带来的丝丝凉意,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
他的手虽然被手套包裹,但是似乎比记忆里瘦了些。第一次换手套的时候他趁机描了眼,整体修长干净,骨节更加分明,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很试配他的医生身份。
陈录回想起十七岁那年,这双手会给他拧开冰汽水的瓶盖,会给他写满整本草稿纸的解题步骤,会在他修不好收音机急得冒汗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说别急,我们慢慢来。
还会在牵自己手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迟迟不肯松开。
他不明白,肖林野现在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却也默默享受着。
反复操作两三次后,他又摘掉手套准备换新的。陈录看着,视线缓缓往下移,落在了他右手虎口的位置。
是一道浅色的疤,在白净的手上显得特别扎眼,只需要一眼,陈录就认了出来。
那是十七岁的冬夜留下的。他蹲在巷子口修奶奶的收音机,可能是太急切了,螺丝刀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手。这时候偏偏遇上了几个没事找事儿的小混混,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陈录正为收音机事儿犯愁,忍不住张嘴回怼了几句。
结果小混混被惹毛了,抄起手里的啤酒瓶就要往他头上砸。是肖林野冲过来,徒手攥住了那个啤酒瓶,血溅了身后的自己一脸。
少年却咬着牙紧紧把他护在身后笑,凑在他耳边说,这疤要是留一辈子,陈录,你就一辈子都别想忘了我。
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以为这道疤早该淡得看不见了,没想到,它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