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也听到了——他在窗边微微侧了一下头。
林岚也听到了——她眉头动了一下。
“好。”玛雅说,甚至点了一下头,像是要把这个结论固定在桌面上:
“幸好。”
她以为“没到那一步”的意思是——小查还没有碰恩恩。
林岚眼神在此刻沉了下去,她看到了小查脸上那抹正在迅速凝固、碎裂的神色。
“玛雅……”林岚轻声想要提醒,但已经晚了。
小查破防了。
“为什么?”小查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比她预想的更尖,更碎,更像一个孩子的声音:
“为什么我不行?”
“我是你亲生的、唯一的女儿!我曾发誓一辈子一双人,我没有碰过任何一个Omega!我只要恩恩!难道你不觉得我比外面所有的Alpha都好吗?!”小查眼眶猩红,她猛地站起,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什么你表现得好像我触碰她就是一种亵渎?!”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脏东西吗!?”小查把最后那个单词咬碎,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质问,是请求。
请求母亲否认,请求母亲说“不是”。
请求玛雅给她任何一个她能理解的解释。
林岚从椅子上直起身,伯恩终于转过头,窗帘流苏从他指间滑落。
“既然你把恩恩当女儿…”小查直视着玛雅,用那双和玛雅一模一样的绿眼睛,俩人是生物学上最精准的复制品,从细胞核里掏出来的证据,证明她们是母女。
但这份证据只在法庭上有用,证明彼此拥有相同的基因序列,而非彼此相爱。
“既然都是女儿,恩恩是你的珍宝——”小查的声音不大,但信使家直系基因里自带的压制力已经溢出。
不是有意的——是失控,她大步走向玛雅:
“那我是什么?”
那一瞬间,玛雅鼻腔涌进小查的信息素——清冽、极年轻的、未经任何创伤污染的顶级Alpha信息素,和她自己的信息素只差一个代际的演化——她的更沉,但同源,同种。
【警告:高等级同类接近!】
【指令:格挡、锁喉、反制!】
这是Alpha对Alpha的本能,几万年进化刻在神经末梢上的程序——当面前出现另一个同等级Alpha的威胁信号,身体会在意识介入之前做出选择:压制,或后退。
玛雅的身体选择了压制,她的肩胛骨收紧,后颈腺体开始加压,信息素准备释放。
只要她一个旋身扣腕,就能轻易将这个稚嫩的后辈掀翻在地。
Alpha的字典里,分出胜负是停止冲突的唯一途径。
小查也感觉到了,她比任何人都熟悉玛雅的信息素——源于同脉Alpha血亲之间的气场对撞。
肾上腺素启动,少女的视野变窄,只剩母亲的身影和通往那个身影的几步地面,她想抓住玛雅,不是搏击,是质问——
“恩恩是你亲自选择,跨越星河带回来的宝贝,而我只是你随机一颗卵子摇出来的抽奖品,是吗?!”
前脚掌抓地,膝盖压低,重心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前移——橄榄球式拦截起步,这是小查的质问方式,Alpha本能要替她说出找不到语言的委屈——
把那个“为什么”从胸腔里掏出来,捧到母亲面前。
她扑了过去。
玛雅的Alpha本能拉响了最后一级警报——对手在冲过来,决出胜负——立刻!
然而,信号在脊椎传向大脑的路径上,突然断了。
断在极短的、比神经脉冲更快的瞬间,断在一个词上。
“母亲——!”
玛雅的意识,那个统管Alpha领地行为的脑区——正在收到两个互相冲突的信号。
第一个信号来自杏仁核,是进化刻在基因里的防御程序:同类,敌意,领地威胁,信息素压制,立刻。
第二个信号来自更远的大脑皮层,某段记忆,某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妈妈。”
金发的婴儿从机械子宫培育舱里被抱出来,睁开眼睛,看着玛雅,说,“妈妈”。
——一个属于“母亲”的底层逻辑漏洞。
玛雅瞳孔骤缩,眼前这个愤怒、咆哮着的Alpha,不是敌军,不是挑衅者,是曾经某个抱着奖杯,站在浴室门口偷偷看她给恩恩洗头的孩子。
冲过来的是小查。
她的小查。
玛雅的防御动作卡住了。
在小查带着千钧之力扑过来的那一秒,玛雅不仅没有做出反击,反而撤销了所有的力,她甚至下意识张开了一点手臂,像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拙劣的拥抱姿势。
小查撞了上去。
两人重心在同一时刻失稳,小查抓到了母亲的肩膀——丧服布料在她的手指间皱成一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为什么”。
但这个“为什么”的尾音还没结束,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玛雅在倒。
在她预想中,玛雅会回以雷霆一击,她已经做好了被母亲揍断肋骨的准备。
然而,没有对抗,没有信息素爆发,没有膝顶,没有反制。
只有完全、彻底、不符合任何一个Alpha本能的静止。
小查想收力,但她的重心已经出去了——运动员的核心力量一旦启动,惯性比意识更快,玛雅的身体在她的冲力下向后倒。
然后,骨头撞旧木的钝响,像锤子包在布里砸下去。
砰!!玛雅的后脑撞上了冷杉木桌角。
林岚发出短促的惊呼,伯恩的怀表掉落在地,清脆一声。
时间停了。
小查从玛雅身上爬起来,玛雅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不是昏迷,是撞击后的神经震荡,身体在检测系统损伤。
林岚冲到玛雅身边,手托住她后脑,摸到了血。
“快叫医生!”林岚的声音很紧,但没有破。
她的手找到止血位——压住,力道精准,她看过玛雅手臂烧伤后的急救报告,治安官在战场上受过无数伤,但这一次是来自自己的女儿。
伯恩按下墙上的通讯面板:“管家!会议室,医疗组!”
随后他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手帕——溪流家的丝绸手帕,银线锁边,海伦生前给每个直系后代都备了一打,他将手帕递给林岚,林岚叠了两折压在玛雅伤口上。
小查呆呆跪在旁边。
在场的两个Omega迅速又冷静的接管一切,但没人教这个年轻的Alpha撞伤母亲后,该怎么回神。
玛雅倒在地上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轻。
不应该没有对抗,Alpha对Alpha——你扑过来,对方架住你,膝盖顶进腹部,肩膀撞上胸廓,这才是合理的剧本。
但玛雅没有架住她,玛雅完全没有架住她。
“妈…”这个音从小查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她听不太清是自己在说。
不是“母亲”,是“妈妈”。
很久没用过的单词。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用的?她不记得了,但她的嘴还记得怎么发这个音,嘴唇怎么合拢再打开。
玛雅躺在地上,林岚按着她的伤口,伯恩检查她的呼吸。
她的瞳孔重新聚焦了,重新看见高窗外的雪山,看见天花板油画的纹理,看见小查。
她的女儿手指僵在半空,眼眶红着,嘴张开,在说——
妈妈,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