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着小查牵恩恩上台。
不止一个人调整站姿,但没有窃窃私语,只有安静,某种大型猛兽走进房间时,所有小动物本能屏息的安静。
奥菲在亲属队列中僵住,她能想象小查挑衅,不按规矩,但她真没想到小查可以做到这一层。
奥菲嘴唇动了动,无话可说。
玛雅站回了原地,背脊挺直,肩线还是那笔用刀裁出来的轮廓。
Alpha女人的信息素没有溢出,可她指尖发白,林岚把手覆上玛雅手背,被玛雅反手扣住,力道大到林岚指节错开一拍,但林岚没有抽手。
莱拉和伯恩的目光离开小查,看向玛雅。
他们看到玛雅脸上的表情——某种比愤怒更深、还不能被命名的东西。
恩恩没注意到这些,她站在棺木前,低头看海伦。
女家主活了一百多岁,最后的遗容不是严肃,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玛雅带恩恩参加的葬礼大多是军葬。
有些有遗体;
有些没有,已经在战乱星球的泥土里腐烂了;
有些盖着帝国旗;
有些只是全息投影。
它们都有各种各样的流程。
恩恩看小查俯身亲吻了海伦的手背,由于刚才被玛雅拒绝的委屈,小鱼在此刻生出一股赌气般、讨好的本能——她要表现得比所有人好。
于是,当小查起身后,恩恩没有学着去亲吻海伦的手背。
她撅起嘴努子,重重印在了海伦冰冷的脸颊上,发出一声清脆得近乎天真的——“吧唧”!
响亮的吻在死寂教堂里甚至带了回响——恩恩以前亲玛雅的战友也是这样,亲脸颊,吧唧,很响,因为玛玛的战友都是很好的人,很好的人应该被很响地亲。
这是恩恩的温柔,也是她的全部本能。
查查的奶奶,肯定和玛玛的战友一样很好很好。
庄园仿佛在那一声“吧唧”里凝固了,杉林的树梢不敢动,湖面上的雾气不敢散,连远处雪山顶上那片永远亮着的云纱都停滞一拍。
全场哑然。
这是极致的失礼。
溪流家历史上最滑稽、也最荒诞的一幕——一条来自下等星球非我族类的人鱼,于送灵夜亲吻了老家主的脸,在即将棺木封盖的逝者尊容上,留下了一道异族的唇印。
但,也是极致的真诚。
真诚到没有人能判断这是对仪式的破坏,还是对仪式最本真的还原。
恩恩直起腰,一脸完成了重大任务的表情,看向小查,说:“奶奶凉凉。”
小查憋着笑,眼眶也有点热,她把恩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牵着鱼下台,回到原来站位,与玛雅对视。
小查在母亲的目光里站直了。
她把恩恩的手插进自己口袋,压住。
她不恐惧,不后悔,她看着母亲,下巴微微抬起。
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动了两下,但玛雅看懂了。
那句话是——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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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灵仪式结束后,整个庄园看小查和恩恩的眼神都变了,那是足以载入帝国左罗门家族丑闻史的一幕,荒诞、逾矩,却带着一种少年人不顾死活的孤勇。
人们沉默着离开小教堂,莱拉穿过人群,来到恩恩身边。
“恩恩,跟姑姑去厨房好吗?有刚出炉的甜点。”莱拉拿出一块姜饼,递给恩恩,姜饼是庄园厨房烤的,面团里揉了湖区特产的蜜。
恩恩眼巴巴地望玛雅,玛雅摸摸她的头,然后径直走向长廊尽头——会议室的方向。
小查跟上玛雅,步伐平稳,肩胛骨收紧。
恩恩拽着姜饼,没吃,她看着离开的玛雅和小查,嘴唇动了一下:“查查…”
“查查和妈妈爸爸有事要说。”莱拉牵起她的手,拇指在恩恩手背上轻轻按了两下:
“我来陪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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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没有彩绘玻璃,只有一扇高窗,对着雪山。
小查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
伯恩站在窗边,面朝雪山。
林岚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叠放膝上。
门在小查身后自动闭合,伯恩没有转身,林岚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玛雅站在会议室圆桌旁,一只手撑着桌面,黑色丧服把她的金发衬得近乎金属质地。
她看着小查,目光与其说是愤怒,更接近审讯——治安官的职业本能,先收集信息,再判断罪行。
“坐下。”
不是“坐吧”,是“坐下”。
小查听得出区别。
她拉开最近一把椅子,坐下,椅腿在旧木地板上刮出短促闷响。
Alpha少女没往后靠,背挺得很直,双手按在膝头,不是乖巧,是备战。
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从她把恩恩压在母亲床上那天起就在等。
“什么时候开始的。”玛雅开口,声音低得像极寒地带滚动的雷鸣,治安官审讯音——不带任何情绪上扬,不是问句,是落槌。
“你出差那次。”小查说。
“我出差那次…我是要你把她当妹妹照顾。”玛雅压着怒火,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像冰面被踩出的裂纹:
“你查斯理就这样照顾妹妹的?”
小查没说话,低下头,这种沉默是一个从小被训练成Alpha的少女,在面对母亲质问时,唯一能守住自己尊严的方式——不撒谎,不辩解,不哭。
那条线不是一天跨过去的,是她给恩恩煎羊排时恩恩用鼻子蹭她手腕,是恩恩在浴缸变回鱼尾后邀请她摸鳞片,是…她说不出这些。
说“我照顾得很好”是违心的,说“恩恩不是我妹妹”是把问题推给恩恩,她不能推给恩恩。
玛雅盯着小查看了会儿,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小查一直在等她会问的问题。
“你对她做到哪一步了。”
小查抬眼看玛雅,看到母亲眼底深处的恐惧——母亲在恐惧什么?恐惧辛苦维持的“纯洁家庭”崩塌?还是恐惧心爱的“珍宝”被人染指?
小查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到那一步。”
小查的意思是:她还没有做到最后那一步。
在那些情欲如野火的夜晚,她每次都在人鱼懵懂的哭声中停了下来,没有彻底完成那道跨越物种与伦理的逾越。
但她说得太含糊了,她不想在父亲和林岚面前把每个细节都摊开——恩恩不在这里,恩恩不能为自己说话,她不想让恩恩的身体变成这个房间里被讨论的东西。
所以她说“没到那一步”,以为母亲能听懂。
Alpha之间不用把话说得太明,她以为。
然后她看见了玛雅的反应。
玛雅的肩膀松了,不是刻意的放松,是那种在极短时间内从最高警戒降下来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
像被压了太久的呼吸终于被允许释放。
她吐出了一口气,不是很响,但小查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