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开始。
首先亲吻海伦的是莱拉。
她没有配偶,也没有婚约者,她独自走到棺椁前,俯身,嘴唇落在海伦手背,然后直起身,离开。
没有任何人对此有异议,莱拉·溪流已经在海伦病榻前说尽了一切,不需要在葬礼上再表演。
接下来是洛丽,丧偶,独自上前。
伯恩,离异,独自上前。
恩恩努力站直了,周围所有人都在轻微调整姿势,压低的呼吸声掺了紧张的频率。
恩恩参加过很多次这种场合,不是溪流家的葬礼,是玛雅的战友、同僚、那些在任务或值勤中死去的Alpha和Beta、那些她在基地、治安官办公室里见过、在官邸游泳池一起游过泳的人。
那些人的葬礼,玛雅总是带着她,小查也偶尔在。
每一次,到了最后的环节——默哀或是鸣枪、放军号时,玛雅都会站起来,然后向恩恩伸手。
小恩恩会捧着花束被玛雅抱起,16岁可以变人腿后则牵着玛雅的手,两人一起走到灵柩前。
恩恩流程记得很牢:玛玛站起来→玛玛伸手→恩恩握住→一起到棺木前→恩恩献花。
那时,玛玛牵她的手总是很紧,不是怕她走丢,是葬礼上的玛玛需要一个锚点。
恩恩知道自己是那个锚点,她不完全懂死亡是什么,但她懂锚点。
这一次,当轮到玛雅上前时,恩恩的肌肉记忆就启动了。
她右手条件反射往前方伸,手指张开,握向玛雅的手。
但玛雅的手没有合拢过来,没有把她拉近。
恩恩伸出的手碰到了空气。
恩恩眨了下眼,再一次伸手去够,像鱼追气泡——不是因为贪玩,而是气泡悬在那里,就该去追。
玛雅没有接她的手,而是俯下身,用只有恩恩能听见的声音,在管风琴残响的余韵里说:
“恩恩,今天不行,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吻灵的人,只能和配偶一起上去,你明白吗?”
恩恩愣在原地,整个五官都被那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像很严重”的困惑牢牢钉住——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要哭的预兆,只有纯粹的困惑。
她这样子,让玛雅心里一阵刺痛。
“恩恩乖,你可以不去,或者等会儿洛丽奶奶带你去。”玛雅轻握恩恩的手指,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起身,转向林岚,林岚已经上前一步,玛雅牵起林岚的手,两只手扣在一起,指缝交叠。
林岚的东雅骨架小,玛雅的昂厦指节长,合起时,形成一种不对称的融洽。
林岚侧头看了一眼恩恩,但她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这个场合不是解释的时候。
恩恩看着她们离开,看着那两只手。
小人鱼手指还空悬在原处。
她心中不是“玛玛不要我了”的难过,而是“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的认知冲击。
如同小兽第一次看到太阳从西方升起,搞不清仅仅是太阳换了个方向,还是自己与世界即将消亡。
这里是葬礼,是仪式,恩恩不懂仪式,仪式是规矩的另一种说法吗?
规矩和她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配偶这个从没出现过的词今天突然出现了?
但她的身体比大脑更早感受到仪式意味着什么——有人进入圈内,有人被推到圈外。
玛玛没有牵恩恩,恩恩被推到了圈外。
小人鱼的手慢慢垂下,手指蜷起,她把小手努力往裙摆两侧收,然后抬头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又不知道该找什么。
最后,她垂下头,把两只手藏在背后,像一颗小行星终于放弃了寻找轨道,决定自己浮在原地。
这一幕整个主厅都看到了。
溪流家的直系、表亲、远房,全都把目光从棺木上移开,投向这个困惑的人鱼。
奥菲也在看,在亲属队列中,她嘴角形状不是嘲讽,而是等待——等恩恩做出什么,等一个她可以重新定义今晚餐桌话题的动作。
几个长辈交换短暂的目光——老派贵族特有不发声的观察,记录一个日后可能用到的社交情报。
他们认识信使家的治安官,知道她收养了一条人鱼。
人鱼在这个场合举起了手,然后被放下,仅此而已。
但这个画面,会在葬礼后的茶歇、晚宴、归途的悬浮车里,被反复提及。
小查的胃一直搅着。
从奥菲的挑衅,恩恩尖尖的牙,到那个枪套暗袋…
此刻她看着恩恩站在主厅正中央,被所有人注视的孤单样子,胃里的翻搅终于变成了别的。
愤怒、嫉妒、占有欲、保护欲——这些词都不太对。
她之前对莱拉说“我就是最适合恩恩的人”,那是真话,但真话底下,还有一层她没说出口的东西,那个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恩恩想藏起来的小手,从最深处钩上来了——
只有我可以让她不被推开。
她和玛雅,信使家的两个Alpha,一个刚刚在所有人面前松开了恩恩的手。
而另一个——
小查没有继续想,因为她已经动了,此刻自然光束恰好从高窗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
雪峰折返的银色光柱中,查斯理向恩恩伸出手:
“跟我,走。”
恩恩看着小查伸过来的手,然后看小查的脸。
她把手放了上去。
和握烤猪肘不一样——猪肘是圆的粗的,要用力才握得住,查查的手指是细的长的,手指之间扣在一起刚好嵌进去,不需要用力,也不会掉。
主厅里安静了,溪流家的人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奥菲的笑容僵在嘴角,有个年长Alpha把礼帽往下压了半寸,昂厦老派绅士在葬礼上压帽檐,等同于站起来喊了一声“什么?!”
莱拉站在棺椁旁边,嘴唇微微张开。
伯恩的表情变化极细微,瞳孔放大,嘴唇抿成一条线。
左罗门圈子的后代中,没有人会做出这种未经家族安排的公开宣告,特别是为一条异星人鱼做。
信使新贵果然不如老钱懂规矩,但这一下不是不懂规矩——是太懂了,懂了之后选择爆破。
小查牵着恩恩,走向海伦的棺木,Alpha运动员的步法,肩线压低,步幅均匀,从人群中央往前斜插上去,每一步都踩在教堂大理石地板绘制的日轮之上。
她走过奥菲时没看,路过伯恩时没停,经过往回走的林岚和玛雅时没有减速——她的左肩擦过玛雅的右肩,两个Alpha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什么,但查斯理没有停下来确认。
她将一切甩在身后了,从每一排溪流家的血亲,到奥菲那张绷得几乎失控的脸;
从莱拉、伯恩的诧异,到玛雅目光里那酝酿在风暴眼正中央、绝对的、万丈雷霆般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