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我觉得,咱俩啊,是不是那种人,就那种,因为太早折过一次,所以后来所有生长都是歪的。”林岚从厨房端出两个陶瓷杯,倒入热茶:
“只是歪得比较好看,别人看不出来,还以为是风格。”
“来点醒酒茶。”林岚给玛雅一杯,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凯以前嫌我泡茶太浓,说她喝不惯东雅人的草根味。”
玛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不烫,清苦的香气。
“她懂个屁。”玛雅说。
林岚笑了。
“她懂不懂已经不重要了。”东雅女人把腿蜷起来,脚趾陷进沙发垫缝隙,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我13岁那年,”林岚晃了晃杯子:“我的beta妈妈——雨桐·红玉,刚下葬第2天,墓碑前面只有我放的一把野花,来接我的人开一辆黑色悬浮车,车身上有鸟羽家家徽。”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家徽,只觉那只鸟真难看,翅膀张得太开,像要扑过来啄人。”林岚短促地笑:
“沙辉坐在车里,车窗开一半,我看见她的脸,她是那种……权力养出来的好看,颧骨高,薄唇,信息素是紫阳花,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像在验货。”
林岚停顿了一下。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得像你母亲。’”
玛雅没接话,等林岚继续。
“我一开始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个母亲,雨桐·红玉,还是她自己。”林岚说:
“但马上我知道了,她说的是雨桐,因为她接下来就说:‘可惜了。’”
可惜了。
这句话,灌进13岁的林岚耳朵,到现在也没倒出来。
“后来呢?”玛雅问。
“后来我跟她走了。”林岚说:“不是因为我认她,是因为妈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岚岚,去找你的Alpha母亲,她会保护你。’”
杯中茶面晃动了一下,林岚手指收紧。
“沙辉给我上族谱,给我订做东雅岛族传统礼服去参加宴会,她让所有人知道我是鸟羽家的Omega,是她的女儿。”
“她改我的饮食习惯,我妈妈做的菜偏甜辣,因为她是内陆东雅人。而鸟羽家厨师做岛屿菜,无辣,多生食,每道菜配不同的酱。我第一次吃到哭,因为和妈妈的味道太不一样了。”
“沙辉要把红玉从我身上洗掉,洗成一个干净的鸟羽。”
沉默在两人之间,室内灯切换到了月光模式,色温变冷。
“但我最恨的不是这个。”林岚道。
玛雅等她说。
“有一年冬天,东雅历年末,鸟羽家照例要祭祖。沙辉让我站在她身旁,祭司念祷词时,我侧头,看见她的脸。”林岚手指抚过陶瓷杯的冰裂纹:
“她闭着眼,嘴唇跟着祷词无声地动,眼角有皱纹,不算深,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她也会老。”
“那一刻我突然…莫名的心疼她。”林岚说:
“然后…我马上恨自己恶心。”
恨自己。
“因为心疼她,就是背叛了那个在旧公寓,被冷风灌得咳嗽还要笑着把我的脚揣进怀里的妈妈,我凭什么心疼沙辉?她配吗?”
林岚把杯子搁在茶几,手放回膝盖,指节蜷起。
“可不心疼她,我又觉得自己残忍,因为她确实…”黑发女人声音低下去:
“确实没有结婚了,将我定为她唯一的后代;有人在背后说雨桐·红玉的坏话,第二天那个人就消失了,她做这些从来不告诉我,是我自己发现的。”
“我分化成Omega,第二天餐桌上多了一道炒排骨——我妈妈以前经常做的那种,甜辣口,就是盐放少了。沙辉没解释,但我吃出来了,她在学。”
“所以你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心疼她。”玛雅说。
林岚垂首,眼睛干涩:“恨她时,觉得自己是怪物,心疼她时,觉得是背叛自己——我在心疼一个想删掉我妈妈姓氏的人。”
“恨里裹着心疼,心疼里绞着背叛,背叛上面又长出新的恨,我就这样撕裂着…在一年沙辉生日,鸟羽家的规矩,晚辈要给长辈敬茶…我端着茶到她面前,茶递过去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林岚抬起眼:
“我说:‘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只有雨桐·红玉。’”
客厅里很静,导光管模拟的月光移了一寸,爬上林岚的脚踝。
“沙辉接过茶,喝了,脸上没有怒,连眉头都没动,她把茶杯放回托盘里,说:‘我知道。’”
“可那天晚上,侍女告诉我,沙辉回房后把所有人都遣走了,我经过她房门外时…”林岚的声音终于有了第一丝裂缝:
“看到她在哭。”
“那种…你懂吗?不是求安抚的,是那种表情木木的哭、边哭边批文件,眼泪掉在数据板上,她用手背擦,擦完继续签字。”
林岚深色眼睛在冷调月光里,像两口收拢了所有光线的井:
“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我没进去,是因为恨她…还是因为怕自己进去之后,就再也恨不起来了。”
“这就是东雅特色的亲子关系,像血亲残杀,又像生死共生。”林岚嘴角扯了一下:
“我们管这叫…东雅母女限定的恨海情天。”
“爱又不够让你幸福,恨又不够让你断亲,人就夹在中间,内耗一辈子。”
终于倾吐完,林岚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已经凉了。
“玛雅,你们昂厦人呢?”
玛雅抬起眼。
“我记得你的小查很优秀。”林岚说,语气不是客套:
“校园明星,橄榄球队队长,昂厦人的母女关系,是不是比东雅人清爽一点?应该没有我们这种粘稠又反复横跳的纠缠吧?”
玛雅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无话可说,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被林岚的每一个字敲着,敲开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校园明星,橄榄球队队长…
玛雅想起两件事。
小查无数优秀履历中的两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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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
小查6岁,入选学校青训队,6岁的信使家女孩已经身高150cm,玛雅不需要陪着她参加比赛了。
很快,小查拿到冠军,把奖杯放在玄关地板上,玛雅回家时看见,说了句“别乱放东西”,因为这个奖杯很漂亮,她差点因为没注意到脚下,让沾了泥土的皮靴踩上去。
小查没说话,把奖杯拿回了自己房间。
几个月后玛雅才意识到,那天小查把奖杯放在玄关,是不是想让自己第一眼就看见。
第二件。
小查12岁,收到两所中学的预录通知。
鹿谷公学通知书印在羊皮纸上,校徽烫金,抬头写着“查斯理·信使同学”,后面跟一长串客套话,核心意思是:橄榄球奖学金,全额,欢迎加入公学百年传统的一部分。
另一所是猎手王女学院,通知书简单得多,一张银制卡片,校长手写签名,附一句:你的拦截录像我们看了8遍。
公学是老牌贵族校,校友名单能翻出帝国三分之一的上议院议员;
猎手王女是体育强校,教练团队全从职业联赛挖来,进职业联盟的比例高出三成。
玛雅当时在办公室。
恩恩在办公桌边的大鱼缸里,鳞片光屑的轨迹亮起暗下,像在水中划了一根又一根火柴。
此时小胖鱼虽还带点婴儿肥,但不再圆滚滚,因为某天玛雅的同僚笑恩恩,说胖宝宝趴在玛雅腿上撒娇的样子,像一梭啪啪拍肚皮的大海豹。
恩恩也到了爱美的年龄,听到这番话当场爆哭,儿科医生也建议玛雅改掉觉得宠物胖就是可爱的品味,称玛雅在将自己的童年匮乏补偿到恩恩身上。
重点是太胖了对鱼健康不好。
于是玛雅开始控制恩恩的零食,让小人鱼渐渐有了正常的腰身。
见玛雅抬头,恩恩立马小尾巴一甩,游过来把脸贴玻璃上,鼻子压成小小的圆形,嘴唇在玻璃上印出更浅的粉色。
玛雅的通讯器亮了一下。
她打开,是小查。
屏幕里小查穿着沾满草屑和汗水的橄榄球护具,手里抓着头盔,尚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难掩的兴奋与纠结。
“两所学校给我发了录取意向,妈妈,我想听听你的建议。”女孩声音清脆,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渴望被最强大的那个人认可的战栗。
“我发给你了。”小查问:“你看到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