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查眼里总有光,是从内部燃烧、笃定的、确信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光,如同被沃土认领的树苗——根扎很深,枝叶向天空伸展,理所当然占据一方空间。
她嘴虽常抿着,但线条松弛,随时可以弯起来,变成笑,变成嘲讽,变成任何一种她想要的表情。
但少年玛雅不同。
她的眼睛里也有光,但光是从外面镀上去的,像劣质镀金,看起来亮,底下是什么材质,谁也不知道。
她的嘴也抿很紧,但是用力咬合的结果,像在忍耐什么,下颌线过于锋利,不是因为年轻,而是因为瘦——那个年代的底层Alpha少女,没有充足的营养,只有一副被命运反复锤打、硬生生撑起来的骨架。
她站在那里,像是立在贫瘠土地上的小树,不是被土地认领,是向土地宣战——我要在这里活下来,不管你愿不愿意。
恩恩趴在相册上,手指摸了摸照片里小玛雅的眉眼,歪头想了想。
“以前的玛玛,没有现在的好看。”她说,语气像在宣布重要结论。
莱拉低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玛玛,没有恩恩~”恩恩哼哼,理直气壮。
“噗呲!”莱拉差点笑喷。
接着,恩恩翻到了下一页。
这页又是动态照片,是恩恩自己。
不是小胖鱼时期,是更早的,刚被玛雅从人鱼星带回来的时候。
照片里,恩恩缩在一个水桶里,卷成一团,被玛雅提着下了飞船。
这是恩恩第一次看到地球。
那时的小人鱼瘦得像根小萝卜,鳞片没有光泽,黑眼睛大得吓人,嵌在巴掌大的小脸上。
前来迎接的基地女护士想把恩恩从桶里取出来,小鱼干发出凄厉的尖叫,紧紧扒着水桶不肯出来。
最后是玛雅把她包进毛毯里,取出来交给了女护士。
动态照片最后一帧,是恩恩抖得像台榨汁机,毛茸茸一小团在女护士手中,只露出小小惊恐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脸。
恩恩看着这张照片,没有说“这是恩恩”。
她手指点在照片里自己那张瘦削的小脸上,表情很安静。
小查看着她,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恩恩,”小查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不胖也不瘦,刚刚好。”
恩恩抬起头看她,黑眼睛里没有悲伤。
“恩恩知道,”小人鱼说:“因为玛玛喂的。”
说完,恩恩安逸地眯起眼睛,鱼尾在地上慢慢拍了一下:“恩恩喜欢被喂,”
“喜欢被玛玛喂,也喜欢被查查喂。喂饱了就不会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小查和莱拉视一眼,恩恩说“死”的时候语气太平淡,平淡到像在说“喂饱了就不会饿”。
那个词在她嘴里没有重量,但落在小查耳朵里,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恩恩继续翻,接下来照片上是个人类小孩。
大概4岁,穿着精神的海军服,皮肤白得发亮,浅金色长发,细细软软贴在头皮上,眼睛圆圆的,正看着镜头。
表情很严肃。
那种屁孩不该有的严肃——眉头一皱,小嘴一抿,像是在审视这个世界,等着什么人来讨好她。
“这是谁?”恩恩问。
小查没说话。
“这是小查。”莱拉笑着说。
“查查!?”恩恩惊呼:“可是查查…查查皮肤,是像蜜糖一样的。”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小查,黑眼睛里的困惑很真诚:“这个小孩白白的,像玛玛。”
小查忍不住弯弯嘴角,那种被取悦的骄傲从眼角眉梢漫出来:“那是小时候白,我后来晒黑了。”
“晒的?”恩恩伸手摸了摸小查的手臂,不太相信差别能这么大。
“当然。”小查抬起下巴:“我打橄榄球的,天天在户外训练,你以为呢。”
莱拉在旁边笑出了声:“我们小查,小时候可白净了,像个瓷娃娃,但现在嘛——”她上下打量一番小查,叹气:
“哪还有当年精致的样子,变成黑皮体育生了。”
小查哼了一声,不屑道:“我这是小麦色,还有体育生怎么了?这是当代Alpha女人的版本答案。”
恩恩嘿嘿一笑,眼睛亮亮的,用手指戳了戳照片里小小查的脸:“查查小时候好可爱。”
“我现在不可爱?”小查挑眉。
恩恩想了想,认真说:“现在也好看,但是不一样,现在是……大只的好看。”
莱拉笑得更厉害了。
小查耸耸肩,翻到下一页,动作顿住了。
这张照片是家里。
照片里的玛雅依然年少,但白净端庄,显然是功成名就之后了,五官还透着青涩,可已有后来那种冷艳的轮廓。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厚厚的毛线帽盖住了头发。
但姿势很特别。
玛雅一只手托着婴儿双脚,另一只手护着婴儿的背,下巴搁在婴儿头顶。
而那个婴儿…站在玛雅手上。
屁点大的孩子,却绷得直直的,像一根小木棍,两只小胳膊紧紧搂着玛雅的脖子。
恩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响。
“这个小孩…”小人鱼呢喃:
“是我吗?我怎么直了?”
莱拉又笑了:“不是,仔细看,两只脚的人类,还是小查。”
“还是查查?可是她抱得好紧。”恩恩歪着头:“我以为是我,因为我喜欢抱玛玛,而查查…”
“恩恩你小时候是软软的。”莱拉说,语气温柔:
“你小时候要抱的话,就往玛雅身上一摊,像个没骨头的果冻。玛雅不抱你,你就自己卷成一团,可怜兮兮的。”
“而小查嘛…”莱拉目光落在照片上,声音慢悠悠的:
“你看她那个劲儿,全身绷得跟什么似的。你知道吗,玛雅那时候跟我抱怨过,说小查特别不好抱,别的婴儿都是软塌塌的,她不,她浑身梆直,像在跟你较劲。”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怀念:“但你只要看她那个手,就知道她其实多怕玛雅不抱她,搂得那么紧,指节都白了,就是不肯松。”
恩恩盯着照片,虽然那个白皙的小婴儿和身边这个大大的蜜糖色查查形象相差很大,但…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搂住一个人的姿势,很熟悉。
因为查查就是这样拥抱恩恩的。
“所以说啊,和恩恩很好区分,”莱拉笑着总结,语气轻快:
“恩恩小时候如果玛雅不看她,她就弱弱地哭,像小动物哼哼唧唧那种,眼泪啪嗒啪嗒掉,让人看得心都碎了,至于这位…”她目光转向小查,嘴角笑意更深了:
“这位就不一样——”莱拉用下巴点了点:
“我们小小查要抱的话,是整个人绷直了撞过去,像辆小卡车。玛雅要是不抱她,她会嚎,嚎得整个房子都在震,从小就看得出来,是个相当强势的小霸王。”
“真的吗?”恩恩睁大眼睛,扭头看小查。
“我不记得了。”小查声音僵硬。
“你不记得,我记得。”莱拉笑得眼睛弯弯的:
“有次我来你们家,你才这么扣扣大,”她比划了一下:“玛雅在忙工作,没空抱你,你磴在她脚边,见她不理你,你就仰头,脸憋得通红,然后——”
“够了。”小查打断她。
“然后你深吸一口气,”莱拉根本不听她的:
“‘哇——!!’的一声,那音量,那穿透力,我耳朵都嗡嗡的。你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不是委屈,是愤怒,就那种,‘你怎么敢不抱我’的架势。”
说完,Omega女人学着婴儿嚎哭的样子,嘴巴张得很大,表情夸张,但眼睛里全是温柔。
“啧!”小查的脸红了。
她不记得这种事。
那是她大脑还没发育完全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一个人抱着她,让她觉得安心,于是她用尽全力抓住那个人,不让她离开。
那个人…是母亲。
小查没再说话,转过身,拉开另一个柜门,假装在翻找什么。
但她脑子里全是那双婴儿时期攥紧的手,和今早,自己在恩恩身上留下的指痕。
她把恩恩压在身下,咬恩恩的肩膀,掐着恩恩腰,感受小人鱼在自己怀里颤抖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攥得很紧。
她在重复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答案不在照片里。
在那些她记不得、但身体从未忘记的时刻里。
那个小婴儿。
还不知道什么叫“骄傲”的小婴儿。
以为只要抱得够紧,就永远不会被放下的小婴儿。
仍然害怕失去。
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所爱的人。
所以紧紧搂着母亲,拼命拽住恩恩…
想要不在乎“边界”、无所谓“体面”、傻傻的、用尽全力抱紧的那个孩子…也许,从未消失。
“查查,你怎么不看了呀?害羞了吗?”身后的恩恩突然问。
“…”小查耳朵尖红了,立马伸手去抢相册:“别看了!”
“不要。”恩恩拽住相册:“我还要看!”
“给我。”
“不要。”
“恩恩!”
“要看!”
莱拉站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从小查身上移到恩恩身上,然后——
她的笑容僵住了。
恩恩抢相册的时候,腰间衣摆被扯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女孩腰上有块像是什么…不,不是像,那就是。
牙印。
齿痕清晰,甚至破了皮,渗出的血点已经干了。
从颜色看,是今天的新伤。
小查看到莱拉的眼神变了。
她顺着莱拉目光,也看到了。
那一瞬,小查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