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恩窝在玛雅怀里，小手攥着女人衣角，像是怕玛雅跑掉一样。

“玛玛，”她仰起脸，又重复了一遍：

“恩恩爱玛玛。”

女孩说得理所当然，和“恩恩是人鱼”、“恩恩肚子会饿”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前提。

玛雅低头看着她。

恩恩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期中的回应，小嘴立马撅起来，手指戳玛雅的下巴：

“玛玛爱恩恩吗？”

爱吗？

玛雅想说当然爱，你是玛玛的宝贝，想说那些她说过无数次、恩恩也听了无数次的话。

但那些话此刻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我做得不好。”最终玛雅开口，声音低哑：

“没让恩恩接受教育，像正常孩子一样交朋友、认识世界……”

恩恩眨眨眼，有些困惑：“可是玛玛送恩恩去过大学呀？虽然……恩恩听不懂，后来就休学了……”

玛雅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那与其说是让你接受教育，”女人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不如说……是炫耀。”

“向别人炫耀，看，我养的鱼多漂亮，我还能让她去上最好的大学…给宠物镀金，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残酷，出口的瞬间，玛雅自己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恩恩歪着头，她没听懂“镀金”，但她听懂了“宠物”。

宠物…不是很好吗？可以躺在床上吃大猪肘，可以一点不学习，还有neinei……这些查查都不能做呢！

但恩恩意识到玛雅情绪不好，那双总是冷定的绿眼睛，此刻灰蒙蒙的。

恩恩不喜欢玛玛这样。

于是，她撑起身体，凑近玛雅的脸，认真说：“恩恩不去学校也没事哦。”

女孩开始掰着手指数：“玛玛给恩恩好吃的，给恩恩漂亮衣服，让恩恩住大大的房子，还抱着恩恩睡觉，给恩恩neinei，恩恩最最最喜欢玛玛了。”

恩恩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像列举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真的，恩恩很幸福！”

玛雅望着恩恩。

这条小鱼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与责怪，只有全然、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欢喜。

她刚才那些自我剖析和忏悔，根本没有进入恩恩的脑子。

好像她无论做什么，恩恩都会这样笑着，说喜欢她。

玛雅的心被狠狠揉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近乎刺痛的情绪——我不配。

因为恩恩不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所以不痛苦。

但这不代表那些缺失不存在，不代表那些本应属于女孩的东西——知识、社交、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可以因为“不知道”就被一笔勾销。

而制造这些缺失的人，此刻，还被恩恩抱着，被恩恩安慰。

恩恩察觉到，玛玛好像更难过了，比刚才还要难过。

“玛玛…”小人鱼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更紧地抱住玛雅，把脸埋进女人怀里，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传达着——我在这里，我喜欢你，你不要难过。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从恩恩肚子里传出来。

恩恩僵住了。

玛雅也愣了，低头看她。

恩恩的脸“腾”地红了，小手捂住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恩恩饿了……”

“你……”玛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不是说，吃过小查做的饭了吗？”

“吃了呀，当时饱了。”恩恩理直气壮地说：“可是平时这个时候，查查都会点宵夜，分给恩恩吃……”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向一边，像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嘴馋。

她抬头，眼巴巴看玛雅，眼神里写满了“现在查查不在，玛玛可以接替这个工作吗”的期待。

玛雅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虽然小人鱼努力想把肚子吸回去，但因为最近都吃太饱，小腹还是能看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和纤细的腰身与四肢，形成一种可爱的反差。

确实圆了一圈。

是日积月累，被投喂出来、属于被娇养的小动物的那种圆。

玛雅伸手按了按，软软的，像按在一个小馒头上。

恩恩被按得痒，咯咯笑起来。

玛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女人忽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恩恩听到了。

她抬起头，惊讶发现玛雅脸上沉重的表情淡了一些，取而代之是一种无奈、近乎纵容的柔软。

“走吧。”玛雅站起身：“带你去吃宵夜。”

恩恩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

恩恩高兴地甩了甩尾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最近好像…确实圆了一点点，在家查查使劲喂，和玛玛出去时也总大口恰肉……

但小人鱼很快放弃了思考。

反正玛玛和查查都喜欢自己，胖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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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很热闹，各种料理店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

玛雅习惯性往昂厦人开的料理店走——那是她母族的料理，她平时总带恩恩去，环境优雅，服务周到，店员都知道恩恩的喜好，还会提前准备好适合人鱼舌头的特制甜点。

恩恩跟着她吃了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

但今夜，恩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最近……查查做实验品，基本都是昂厦菜，恩恩有点……”

她没说完，但那皱起来的小鼻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玛雅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第一次，恩恩表示“不想吃”什么。

这是好现象，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了。

“那换个口味。”玛雅说：“去吃吃其他文化的料理？恩恩想吃什么？”

恩恩歪头想了想，没想出来，她只知道不想吃那些摆盘漂亮、每一口都像在鉴赏艺术的料理。

因为看起来很精致，让眼睛累累的…她想吃——

“信使阁下？”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玛雅转头，看到一个气质清冷的Omega女性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剪裁简约的便装，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对方走近，微微颔首致意：“上次在人工岛，承蒙您帮忙。”

是林岚·红玉。

凯的Omega伴侣…不，前伴侣，那个在人工岛上，差点开枪崩了凯的女人。

“红玉小姐。”玛雅点点头：“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林岚笑了笑：“还好，处理完一些事情，出来透透气。”

她的目光滑过玛雅，落在恩恩身上：“恩恩？比上次看到时，又高了一点呢。”

恩恩从玛雅身后探出脑袋，笑着，向这个与自己一样黑头发的姐姐打招呼：“红玉姐姐好。”

“你们来吃饭？”林岚问。

“嗯，正在想吃什么。”玛雅说。

林岚望向不远处的昂厦料理店，又看了看恩恩有些犹豫的表情，忽然笑了。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东雅餐厅，不过不是那种高级料理店，是——”她顿了顿，看向恩恩：

“小吃店。恩恩去过东雅人的小吃店吗？”

恩恩点头，说：“但恩恩现在不想吃冷冷的鱼…”

“觉得晚上吃生鱼片不够暖胃？”林岚笑着问。

恩恩眼睛一亮，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那些生冷的鱼片，虽然很新鲜很好吃，但吃进肚子里凉凉的，她现在就想吃热乎乎的。

“走吧，”林岚转身带路：“东雅人里有各种各样的种族，料理风格不止刺身，让你尝尝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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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店藏在商业街背后的一条小巷里。

林岚掀开帘子走进去，热腾腾的蒸汽和浓郁肉香扑面而来。

店里客人不少，大部分是东雅人面孔，林岚显然是常客，老板笑着给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鸡蛋灌饼。”林岚把菜单递给恩恩：“东雅人最接地气的小吃，饼里什么都能夹。”

恩恩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配料，眼睛都直了。

然后，小人鱼点了——煎蛋，炸串卡车，卤牛肉，炖五花肉，烤肉肠，土豆丝…

全都要。

店员看眼她小小的身板，又看眼她点的量，确认了一遍：“全夹在一个饼里？”

恩恩用力点头。

于是，一个巨大、塞爆的饼，呈了上来。

那饼和恩恩脑袋一样大，鼓鼓囊囊一个球，立着，坐在盘子上。

恩恩扒住饼，咬了一口。

煎蛋的香，卤肉的软烂，烤肠的多汁…几种味道同时在嘴里炸开，恩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口开始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