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十分笃定。许北溟不懂她从哪里看出来的,疑惑中点了头。
“果然啊。”
这人莫名其妙感叹一句,眼睛从她的头顶一寸一寸往下凌迟到她的脚。这种视线就像冬日屋檐下结的冰刃,许北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肉都被割裂开了。
她想往后退,避开这种无声无息的催折,但她克制住了,冷冽的眼神也学着一寸一寸从女人的头顶切割而下,再回到她的眼睛时,她的眉头也蹙了起来,眼睛如同冰封的湖面。
谈与舟的眼睛和她如出一辙,只不过要少了几分凌人盛气,但依然没有什么温度。
“您是谈与舟的妈妈吧。”许北溟的语气也十分肯定。她看着面前人又重新弯起的眼,扯开粘在一起的紧抿的唇,“谈与舟的眼睛和您的很像。”
这话路茗夏听过很多遍了。谈与舟刚出生时,谈阳舒把他抱到她面前时就说过,儿子的眼睛和她如出一辙,像一块通透清澈的琉璃,很漂亮。但后来他说,这是一双死人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这久远得像是前尘的往事了,可能是今天日子特殊,也可能是偶然与揽着情人的谈阳舒擦肩时不慎染上了晦气。这不是愉快的记忆。她那双眼睛低敛了下来,嘴角的笑变得有些牵强 。
虽然不过眨眼,她已恢复了正常,但许北溟还是看得仔细,这种浅淡得几乎不会让人发觉的忧伤神色也经常出现在谈与舟的面容上。
很违和。
任务已经完成,许北溟正准备离开,路茗夏唤住了她:“之前邀请你来家里做客,你总是没时间,今天刚好,吃完午饭再走吧。”
没等许北溟拒绝,路茗夏已经从她身边越过,女佣忙将手中的果篮放下,迎过来,娴熟地拿过路茗夏手中的包,向她报告:“少爷今天一天都没从房间里出来,每餐用的量也少得可怜,医生开的药也没有喝,短短几天,人都瘦了一大圈……”
她喋喋不休,还要往下说,路茗夏侧眸睨了她一眼,“准备午饭吧,今天有客人,记得要做的精致可口一些。”
女佣张开的嘴巴缓慢合上,应了一声:“是。”
许北溟并不爱看霸道总裁小说或电视剧——当然她也没有任何途径允许她看——如果她看过那么一眼就会知道,这样的情况实属正常,但此刻她只觉得可笑,像是在看什么滑稽喜剧。她也没有正式工作过,所以不知道,对自己的老板卑躬屈膝,言听计从是职场的生存法则。她很气愤,就好像此刻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佣是她一样。
她还是想要离开,无比迫切,但那位晏助理挡在了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伸出手,指引她走进那座白色城堡。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三番两次地拒绝长辈的邀约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你妈妈难道没有教过你么?”
这话相比较许北溟一直以来所听的污言秽语,温和得像是一滴春雨,落在湖面激不起一丝涟漪,但许北溟的心却瞬间涌起惊涛骇浪。
说不准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她挺直本就如一根冰柱的身体,掷地有声地反问:“不在乎别人的意见,强行让别人做不愿意的事情,也是一件非常没有礼貌的事,你妈妈难道也没有教过你么?”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深秋总是寂静的,唯有风吹叶落的细响。
路茗夏当然也听得清楚。她的眼睛里没有晏睿明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反而是一种了然,好像她早知道面前这位瘦弱的小姑娘会说出这么没有礼数的胡话。
也许是因为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本来平静的面容漾出一抹笑,自然而温和。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缓和这有些僵持的气氛,而是双手交叉抱胸,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像是在期待后续剧情会如何发展。
晏睿明没有想到许北溟会这么直言不讳,丝毫不顾及她可是长辈,一时间呆愣住了。被那些男人“誉”为巧舌如簧,能舌战群儒的她,竟然罕见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是周末,但她依然穿着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不知道穿了多久,原本的天蓝色都褪成了浅蓝,而她穿的那条牛仔裤也没好到哪里去,洗得近乎发白,仔细看去,也就只有脚上那双白球鞋还算崭新干净,似乎还是个牌子的。
汐宁属南方,她身材虽纤瘦,但高挑,长相也没有南方人应有的温婉——一对眉毛浓密乌黑,没有刻意修剪,如杂草一般,眉尾虽向下,但并不显得温柔,反而如两把凌厉的弯月刀,也许是因为下面的那双眼睛太过冷漠,如山涧千年不融的冰湖。仔细看去,竟有几分路茗夏的影子。鼻子小巧高挺;一张淡粉的唇紧抿以致失了血色,但配着她那淡漠而倔强的神色却是异常合称。
这一刻,她似乎知道董事长为什么要资助这个小姑娘了。并且也知道了,第一眼看见许北溟时,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嫌恶是因为什么。
她所看见的,是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