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表格上。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写“陆”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很轻的沙沙声。写“听”的时候,他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响动——不是说话,是椅子腿挪动的声音。写“晚”的最后一笔,他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谁的笔。
陈浩在旁边乐了:“行行行!够了够了!”他把两张表收起来,叠在一起,往胳肢窝下一夹,“那我走了啊,还得去三班要人——”
他跑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有人背着书包往外走,有人喊“等等我”,有人边走边讨论周末去哪玩。
陆听晚把笔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后排看了一眼。
沈屿川也站起来了,正把书包往肩上挂。他挂书包的动作很慢,挂上去,又调整了一下带子。
然后他抬起头。
视线又撞上了。
这次只有一秒。
但陆听晚看清了——沈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挤满了人,都在往外走。
陆听晚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得很慢。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暖黄色。有人在喊“明天见”,有人在说“等等我鞋带开了”,有人边走边拆零食袋。
他挤出校门的时候,往西边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面,沈屿川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树干,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那瓶水。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穿了一件斑驳的衣服。
他没往这边看。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走过去。
走近了,沈屿川才抬起头。他把水瓶拧上,往书包旁边一放,站直了。
“走?”
“走。”
两个人并排往西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走了一段,沈屿川忽然开口。
“你报的什么?”
“一千米,立定跳远。”
沈屿川偏头看了他一眼。
“立定跳远?”
“嗯。”
“能跳多远?”
陆听晚想了想:“大概两米左右。”
沈屿川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
“排球呢?”陆听晚问,“你会吗?”
“不会。”
“我也不会。”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对视了一眼。
夕阳照在他们脸上,把彼此的眼睛都染成暖色。
“那怎么办?”陆听晚问。
“练呗。”
沈屿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好像不会也没关系。好像练一练就会了。好像两个人一起练,就没什么好怕的。
陆听晚看着前面。
“什么时候练?”
“明天放学。体育馆。”
“一起?”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
“嗯。”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沈屿川看着他。
“明天见。”
“明天见。”
沈屿川转身走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整个人都裹进暖黄色的光里。不紧不慢的,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
走到街角的时候,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那只手在夕阳里被照成半透明,手指分开,挥了一下,又落下去。
陆听晚盯着那只手,看着它落下去,看着那个背影拐进街角,消失。
他转身往东走。
走出几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空的。
糖已经吃掉了。
但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需要装在口袋里也能带走。
比如“练呗”这两个字。
比如刚才那个对视——隔着半个教室,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里一圈一圈地转。他什么都没说,但陆听晚知道他在等。
比如那只挥动的手。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