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人。陈浩踩着点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砸，气喘吁吁地跟后桌借作业抄。林知序头也没抬，把英语周练往旁边一递，手里的笔没停过。

“够意思。”陈浩接过卷子，埋头就抄。

林知序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把笔放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又打游戏了？”

“没打，就……看了会儿直播。”陈浩的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说好只看一小时，结果看到两点。”

林知序没说话，把他写错的几个单词圈出来。

周蕊转过身来，对着小镜子涂唇膏。涂完了抿抿嘴，问林知序：“好看吗？”

“嗯。”林知序还是没抬头。

“你根本没看。”

“看了。”

周蕊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照镜子。她旁边坐着李芮，班长，正在往黑板右上角写倒计时。粉笔字写得又正又齐，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高一上学期，”她转过来，敲了敲黑板，“你们紧张吗？”

底下稀稀拉拉几声“紧张”，有人笑出声。

“笑什么笑，三年很快的。”

“班长，”陈浩抬起头，“你先让我们把今天作业抄完再紧张。”

又是一阵笑。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屿川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色碎发被照得有点发棕，眉骨很高，显得轮廓很深。他像是完全没被教室里的动静影响，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

前排的徐野回过头，小声喊他：“沈屿川，数学作业借我对一下。”

沈屿川睁开一只眼。那一眼很懒，眼皮抬起来的弧度都像是经过计算——刚好够看见徐野，又刚好够表达“你最好真的有要紧事”。他从书包里摸出作业本递过去，然后又闭上眼。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徐野接过作业本，翻开看了一眼，小声嘀咕：“怎么字这么少……”

“他从来不多写一个字。”旁边的人接话。

徐野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对答案。

陆听晚从前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然后他往里走。

走廊上有人在追跑，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偏了偏头，让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经过周蕊旁边的时候，被她叫住。

“陆听晚，你英语周练做完了吗？”

“做完了。”

“借我对一下答案。”

他从书包里抽出来递给她，继续往座位走。

坐下的时候，书包往桌边一挂，挂歪了，差点掉下来。他扶了一下，没再管。

前桌的孙明明正在啃包子，啃得满嘴油。他每天早上都啃包子，雷打不动。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含含糊糊地问：“数学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B。”

“完了，我选的C。”

“那可能就是C吧。”陆听晚笑了笑，把课本拿出来。

孙明明转回去继续啃包子。啃了两口，又回头：“你英语做完没？”

“做完了。”

“借我抄抄？”

“周蕊拿着呢，等会儿。”

孙明明点点头，转回去。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陆听晚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握笔的地方有薄薄的茧。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蹭了蹭。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粉笔字写得飞快。底下的人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看书其实在睡觉。

陈浩抄完作业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林知序踹了一脚他的椅子腿，他动了一下，没醒。

林知序又踹了一脚。

“干嘛……”陈浩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听课。”

陈浩看了他一眼，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林知序懒得再管他。

周蕊在偷偷玩手机，藏在课本后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李芮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吐吐舌头，把手机收起来。收起来不到五分钟，又偷偷拿出来。

后排靠窗的位置，沈屿川还是双手抱胸的姿势，眼睛睁着，看着黑板。看不出是在听课还是在走神。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亮。

徐野在底下给沈屿川递纸条，上面写着：“下课打球？”

纸条从几个人手里传过去，最后落到沈屿川桌上。

沈屿川低头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个“嗯”，递回去。

纸条又原路返回。

陆听晚在记笔记。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记到一半，笔没墨了。他在笔袋里翻了一下，没有备用笔。

他往前探了探身，小声喊：“周蕊。”

周蕊没听见，还在低头假装看书。

他又喊了一声。

前桌的孙明明回过头，把一只黑笔递过来，嘴里还含着包子：“先用我的。”

“谢了。”陆听晚接过来。

孙明明转回去，继续盯着黑板。他盯了不到一分钟，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

陆听晚低下头继续写。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住，余光里有人动了。

他抬起头，往后排看了一眼。

沈屿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黑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一片阴影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小片羽毛。

陆听晚盯着那一片羽毛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写笔记。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喊声，混成一片。

陈浩一秒复活，跳起来就往外冲：“打球打球！”

徐野也站起来，回头喊沈屿川：“走啊。”

沈屿川松开抱在胸前的手，站起来。他比徐野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往外走。

陆听晚刚盛完水回来。

两个人同时走到门口。

一个要出去，一个要进来。

他们面对面停住了。

旁边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沈屿川往左边让了一下。

陆听晚往右边让了一下。

又同时换了个方向。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陆听晚抬起眼睛，看向沈屿川。

沈屿川也看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陆听晚能看清他眼睛里的颜色——不是纯黑，是带一点棕，被阳光照得发亮。

“你先。”沈屿川说。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陆听晚侧身从他旁边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臂碰到了沈屿川的校服袖子。

就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