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药斋,扑鼻而来的便是浓郁的药味,卫无咎深深的嗅着,曾几何时这能让他的心静下来的气味,而今却是不能了,无论他怎样去投入,怀里沉甸甸的尸体都在反复提醒他,把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许嫣然不明白褚丹生的意思,带着卫无咎来药斋做什么,卫无咎是个极端的危险份子,陆修远一个伤患还在,不容许有丝毫闪失,“师叔祖您……”
褚丹生像平常一样收着院子竹筐里的药草,细雨才见停,他因忙着治疗陆修远的伤,一院子晒的药草都没来得及收,被突兀的一场雨淋了个彻底,可惜了,得再花些时日重新晒,他边收药草便道:“哦我晓得你关心修远,你若不放心就把他带回前山吧,我帮他止住了血,伤虽还未痊愈,不过小心移动还是不妨事的。”
许嫣然一头乱麻,本来应该帮着褚丹生收拾药草的,又没这份心情,她刚要转进屋内带走陆修远,又不解褚丹生到底想干什么,“那您……”
“我跟卫无咎有几句话要说,你不用担心什么。”
许嫣然纵有千般不愿,褚丹生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多管,也没资格管师叔祖的事,而褚丹生作为沧澜仅存的辈分最高的尊长,相信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用她一个晚辈来提点他。
想到这里,许嫣然不再婆婆妈妈,进到屋内带出陆修远,陆修远伤势颇重,止血保命过后仍未苏醒,也就没意识到和伤了他的人擦肩而过。
两人走后,一方药斋独剩下卫无咎和褚丹生,和一个不会说不会动的林夕若。
卫无咎抱着她站在院子里,亦变得像个活化的雕像,他千头万绪,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愣愣的看着忙碌中的褚丹生,像个做错了事无助的孩子。
褚丹生随意的忙着收药草,好像面对的不是现在的卫无咎,而是曾经的他,曾经那个还没有犯下滔天大罪的单纯因心烦意乱来讨清净的卫无咎。
他会像现在一样,默默的待在院子里,闻着一院子的药草味,平复好心境后便走掉。
有时候赶上像今天的雨天,他也会多留一会儿,帮褚丹生收起药草,完了再走。
今时不同往日,卫无咎的心平复不下来,也腾不出手去帮忙收拾什么药草,他抱着没有气息的少女,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褚丹生陆续收拾完了一院子的药草,转头冲院子里的活雕像道:“你打算一直那么站在那里,进来吧,至少先把人放下。”
一听这话,卫无咎眼前一亮,以为褚丹生肯施救,他要是肯救就说明还有希望。
卫无咎循着往日的记忆,大步走进褚丹生用来诊治的正堂内,把人放到床上,屋子里的药味比院子里更浓厚,有种凭味道就可以把死人熏活的感觉。
正堂内走了一个陆修远,便再无一人,褚丹生不喜欢弟子伺候,有什么自己做得来便不爱用外人,所以药斋通常只有他一个人。
褚丹生性情随和自在,他在宗门地位最高,行事作风却不爱拿架子,在这点上和任何一个尊长都不一样,算宗门内唯一清奇的存在,这也正是卫无咎以前会来这里小歇多次的原因。
沧澜宗弟子众多不乏纷纷扰扰,但这药斋却能给他带来一片净土,非是为求药,一般弟子都不会踏足此地,也不会借故想方设法巴结褚丹生,好求提升修为的捷径丹药,因为以褚丹生的为人绝不会给,以他的修为别人也绝没有机会窃取的来。
故地重游,卫无咎不免联想到一些往事,他强压住这念头,深知当务之急该做的是什么,在褚丹生进来后,他终于主动开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口:“请你救她。”
褚丹生没理他,反而自顾自提了张椅子坐下来,坐定后抬眼端详着眼前少年的模样,许久不见了,与他记忆里的相差了好多,如果不是他肯回来,在别的地方遇到,褚丹生想他一定认不出来眼前的少年和曾经的他是一个人。
卫无咎在重复:“求你救她。”换了副态度和用词。
褚丹生一双清目停留在他一头白发上,他这一头白发被世间千味药材磋磨尽,反观这少年却是为何,是因被关进赤地炼狱的缘故,亦或因这死去少女的缘故。
总之,少年人变得不一样了,不仅是模样,更是心境。
褚丹生闭了闭眼,无限叹息皆化做无声,一别两宽,他不想管少年在外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管死去的少女因何能让他再回来求他。
情之一物大抵如此。
褚丹生这一生没经历过情,对他人的情也不感兴趣,但既然卫无咎再度踏足沧澜,该做了断分明的,他却不能不做。
“那日在断峰为何避而不见,”褚丹生重提旧事,口气不善:“而今你想来便来,想要我救人便救人,我要是不救呢,下场是不是要和我那司徒师侄一样?”
一番话下来,卫无咎无言以对,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唯独眼前的这个老者不行,他和那些想法子陷害他的人不同,非但如此更多次在他练功心切,急功近利生出心魔时帮他疏通过,否则他或许不会有今日,早就死在了急于求成的执念里。
还有那次应对宋千章的静心咒,静心咒能入他的心,起到归正的作用,和褚丹生曾经的教导密不可分。
就算不念作为沧澜弟子的尊卑,褚丹生亦于他有恩。
对待仇人卫无咎可以做到干脆利落,但换成恩人,他自问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世上于他有恩的人不多,褚丹生算第一个,报仇容易报恩却难,这也正是他不到迫不得已不想见到他的原因。
在褚丹生严厉的质问下,卫无咎仿佛褪去一身的修为和傲骨,变回了那个少时脆弱的男孩,什么也做不了,无法反驳,也做不到来硬的。
见他干杵着不吱声,褚丹生鼻哼出沉闷的一声,直奔主题:“我问你,司徒空是你杀的。”
“是。”对此,卫无咎直言不讳,明摆着的事情撒谎隐瞒也无用。
褚丹生嗔怒道:“那你还有脸来求我救人。”
卫无咎一瞬有如绷紧的弦,褚丹生不常发怒,至少他以前和他同处时从没见过,他如看破红尘的神仙,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怒计较,别的事不可以,司徒空的事却不一样,掌门师侄的死不是个小问题。
卫无咎紧张起来,褚丹生这一怒,救人的事哪里还会有余地。他看看床上躺着的林夕若,膝盖一软,对着褚丹生跪下来,口中重复着:“求你救她。”他从未为什么事求过人,就是少时露宿街头行将饿死也未有过。
他痴痴的重复着求着,对着唯一的生机,不做点什么,他一定会发疯的。
褚丹生从椅子站起,走近几步,看着脚下跪着低头的少年,恨铁不成钢:“卫无咎啊卫无咎,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卫无咎低着头,好像听不到别的外音,只执着的重复:“求你救她。”
褚丹生别过头去,决绝道:“不要求我,就算能救得了我也不会救的,照理说我该杀了你,你大逆不道,戕害恩师,不该多活在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