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卫无咎躺进那软绵的床榻,呼吸着林夕若残存的味道,就那么睡着了。
迷蒙间,他在未跌入梦境前被叫醒。
“无咎,你忘了,你定了今日是我们的婚期,你怎可自行睡去。”
卫无咎睁开眼,看到殿内多出来的一个人,倩影绰绰,他有一瞬的恍惚,定了定神才从音色上缓过劲来,来人是许嫣然,不是她。
许嫣然迟缓一些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把人找到,看着卫无咎出现的地方,她又迷惑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提婚事的是他,丝毫不做准备的也是他,许嫣然并非在乎什么虚礼,可再怎么样无礼不成章法,总不能太过随便吧。
他又来到林夕若的寝殿做什么,人是他赶走的不是吗。
卫无咎懒懒的坐起来,宣告道:“没有婚事,今日也不会举办什么喜事。”
许嫣然愠怒:“你这算什么,拿这种事开玩笑?”缺少虚礼倒罢了,她没那个心思去计较,但她做足了准备,预备在他高兴之时再请求他放过囚禁的一众无辜,或者干脆趁在他毫不设防的床笫间采取偷袭,来迫使他,现在因他一句没有,所有的计划都打了水漂。
“对,我就是在开玩笑。”虽然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因那个人的无动于衷,他笑不出来半点。
“现在玩笑结束,什么都不会有。”卫无咎起身,踱着步来到殿外,任廊间穿来的夜风吹拂在身,稍许好受些。
许嫣然跟了出来,冲口质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卫无咎,你一直都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如今我人在这里你为何反倒推三阻四的。”
“你还是不信任我是诚心诚意的,我可以以道心起誓,我愿陪你永留此间。”
卫无咎回头看向她:“你愿陪我永留此间?”
许嫣然肯定道:“是。”
卫无咎亦肯定道:“可我却不想要。”
“你……”许嫣然瞪大了眼睛,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卫无咎回过头去,夜晚的魔教隐含着诡谲,那些不安分的妖魔们躲在暗处,可能正在商议着下一步如何算计他,身后的这个人也是一样的,虽非妖魔想要他命的目的却是一样的,他又岂会不知。
没有一个人,会像那少女那般纯然,想要他的命直接说出来就是,何必虚与委蛇,需要他留心提防着,一刻也不得干净,其实被困住不得自由的是他。
卫无咎望着远方一片浓稠的昏暗,魔教的夜空没有星星和月亮,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却由此看到了他的过去。
过去,因为那入门的一幕温情,他把许嫣然放进了心里,贪恋着那美妙的从来不曾得到过的滋味,于他甘之如饴,可对给与他的人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举手之劳,彼此之间等价交换不来。
又因那一幕的温情,卫无咎同样忘记了第一次遇到许嫣然时的情景,他与她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抛开那点温情而言,他与她不会有任何的交际,所以他所贪恋的始终不是具体的一个人,而是之于某个阶段的事,这个人可以是许嫣然,也可以是别人。
他所爱的也不是许嫣然的全部。
他因一事而执着至今,细细想来却做不到再执迷下去,对事不对人,她对他的那点好他可以轻易的还回去,而抛开那点好再来看这个人。
她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不公,会偏听偏信亲近者而非因果起始,亦会在他将饿死之际置身事外的讲着大道理。
仙山的仙子似乎也不过如此,她这辈子或许都没试过行将饿死的滋味!
而如果那时他遇到的不是许嫣然,是林夕若,她会对他说些什么。
将死之际的偷盗情有可原。
一个包子不会贵重过人命。
而不会在生死面前计较什么对错。
活着就是活着,只有先活得下去才有机会去计较别的。
“无咎,你到底是怎么了。”
卫无咎感觉到许嫣然的走近,退后几步与她隔开距离,避如蛇蝎般的,“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特别是第一次见到你,我因肚子饿在街边摊上偷包子吃,被你抓住训斥了一顿。”
“啊那个啊,”许嫣然有些不自然,要不是卫无咎提起她都快忘了,而他再度提起可能还在计较着什么,她思来想去,决定小心应对为上。
卫无咎由衷感慨:“第一次的初见谁承想会有今日,师姐,现在我想再问问你,我那时的偷盗真的错了吗?”
他果然问起,许嫣然早就想好了说辞:“那时我年纪小,说话做事可能决绝了些,想你那时饿的紧了,偷东西填肚子也理所应当,一个包子而已,何错之有呢。”
卫无咎闻言停顿一息,跟着放纵的大笑起来,可叹今时不同往日,一张嘴会说出截然不同的话来,他当然知道许嫣然言不由衷,为了迎奉他才顺应的,越是这样他反越是厌恶。
“师姐,人是会变的是吗。”当初的义正辞严,换做今时就变成了曲意迎合。
许嫣然不语,亦无话可说,她不是没听出卫无咎的言下之意,可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卫无咎的发笑让她面上发烫,以往的坚持被狠狠踩在脚底下。
如果她能继续不改初衷,卫无咎倒会对她改观一些,可是人呐,为了趋利避害对和错的又算什么。
卫无咎忽然觉得无趣透了,说道:“你可以走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为免许嫣然听不懂,他补充后半句。
“你……你是说……那其他人呢,无咎,把所有人都放了吧,你也不想杀他们是不是。”许嫣然顺势道。
卫无咎沉默下来,没有立即给出答复,半晌,他似想通了,“走吧,都走吧。”他是没想杀尽整个修界,凡人更不必多说,只想落得个清净,该走的不该走的都走了就完全清净了。
许嫣然喜不自胜,不用付出什么便能得来他松口再好不过,“无咎,谢谢你,你肯收手回头……”
“我是收手,不是回头,”卫无咎打断纠正许嫣然,做过的事他永不回头,不会变相承认自己错了,收手也不过是觉得无趣而已,无关其他。
“不过任何人都可以走,唯独卓程二人不行。”
“为什么,”许嫣然旋即想到卫无咎和两个师弟积着旧日的怨气,坚持道:“要走我沧澜宗当然要一起走,无咎,你就看在我的面上,放他二人一马不行吗。”
卫无咎不留情面:“不行,你没有这个面子。”他下定决心便不留任何余地,任凭大罗神仙降世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