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章拿着笔的指尖一颤,日光下,眼底却如凝结了寒冰,表情在一瞬的呆滞后转为狠绝。
好,好一个不死不休。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林夕若在旁听着,错愕的反应和宋千章异曲同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好吧,说来说去最后都必须以武力决断。
她再也不期待什么,手探进袖子里,摸到小白蛇光溜溜的皮肤,抚弄着它,等待结束时的逃离。
“不必再多说废话,文斗也好武斗也罢,动手吧。”卫无咎在催促,日光的照耀下,他血脉里的血液在升温,在沸腾,急需用杀戮来平息一切,用死亡来终结一切。
宋千章转动手中笔,笔支翻旋开,末了停落在他拇指与食指间,两指捏合成书写姿态,他高喝而爽快道:“好,卫无咎,是你自找的,既然如此那么本座便以手中金笔,教你领教一篇书法如何,你若能看得完,我项上人头任君割取。”
看完一篇书写的书法,这听起来很简单,可是其中所蕴含的只怕没那么简单。
卫无咎当然不会蠢到因此而松懈下来,相反,他聚精会神,既然是以眼目观看,便不容有稍许怠慢,否则吃亏的可能是自己。
“好,那就请吧。”卫无咎满口答应,他倒要看看宋千章卖的什么关子。
宋千章既然提出以这种方式对局,必然是他最拿手的,而卫无咎只管来什么接什么,看看他深以为傲的究竟有多战无不胜。
只见对面的宋千章右手提笔,也不需要铺陈纸张,便就着矮桌上方,于虚空中的右首边龙飞凤舞的写下第一个字。
乃是一个心字。
他字迹如狂草,笔触游走停顿皆具美感,看得出来深谙书法之道,然而虽然字写的够漂亮,内容却并非来自什么书法名家,第一行看来,却是一篇仙家道法的咒言。
卫无咎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来,宋千章所写的咒言并不是什么损人身心具备攻击力的恶咒,而是很正常的,普通的一篇静心咒。
生死对局,他怎会只单单以无害的咒言作为赌命的筹码。
这简直难以置信,卫无咎凝聚精神,一个字不露的继续看下去。
那漂浮在半空,强光中笔墨份外鲜明的诸字,如水面的波纹动荡在空气中,好似被赋予了生命般鲜活过来,一笔一划皆如舞动的身体,跳跃的四肢。
宋千章写的极慢,一笔一划都勾勒细致,导致卫无咎看的也极慢,那每一笔画都如刀刻般印入他瞳仁,不知不觉反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宋千章边写字边偷偷隔着字隙观察卫无咎,见他每一个字都看进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林夕若相隔咒言有点远,那字体不算很大,她看不到具体的内容是什么,越是未知越是紧张,紧盯着那些字,唯恐它们突然会咬人似的。
可看来看去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很平常而已,可又怎么会这样平常呢,如此不该平常的平常反而透着诡异。
她看的入神,浑然不觉一旁多了几个人。
宋千章的弟子们好端端站在他身后,专注师尊的一举一动,猜测个中玄机还来不及,压根顾不上移动半步。
而不请自来随便进了观星台,又自觉站到了林夕若这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赶来观战的陆铭珏。
陆铭珏兀自站定,随行而来只跟了两个随侍的奴才,而来的步履轻盈,不想惊动了围坐矮桌聚精会神的两人。
宋千章那侧的弟子们有看到陆铭珏的,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他们的师尊亦是陆铭珏的老师,故而时常前来请教课业,大家都已习惯,所以把今天看待的也和往日一样。
并不知他暗藏的不轨动机。
林夕若余光掠到身旁与她并肩齐站的影子,乍一眼还以为看错了,毕竟不在天井口的日光中,显得没那么突出。
“是你,你还来干什么。”林夕若没好气道,看着宋千章好模好样的来到波月宫,她就知道这个太子的话不能信。
此人不论品行好坏,对卫无咎都有害无利,他与宋千章关系如何,也都断然不会帮着卫无咎对付身为老师的宋千章的,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结合当下的情况,陆铭珏肯定和宋千章合伙把卫无咎诓骗来好下手。
林夕若无形挪远了一些,做好防备。
“当然是来看好戏的。”陆铭珏的表情隐在黑暗里,晦暗难明,他说话的声量不大,只够较近的林夕若听到。
而他所说的恰如所做的,真就死死的注视着矮桌两头的情形,一刻也舍不得疏漏,关心着对局的结果。
不管这场对局谁胜谁负,对他都有好处。
当然,陆铭珏最希望的还是卫无咎能胜,到时候他就可以借机换个新的,听话的辅佐者,而不肯听从他命令的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陆铭珏站在暗处,眸光阴寒,注视着昔日对他谆谆教导的师长宋千章,坦白来说宋千章算个不错的老师,也曾教他占星卜卦,知天理避祸事,在皇上口中留有功绩,除了非一日之功的仙道修炼,能教给他的都不藏私。
可惜是不够的。
作为一个未来辅佐君主的臣民,宋千章最应该进到的却没有进到。
宋千章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的注视,透过一行行字墨与那道视线对上,对陆铭珏的前来感到诧异。
几天前,陆铭珏来找他,同样在这个地方,想要他帮忙为他除去一人,宋千章只以为是哪个别的皇子党派的朝臣得罪了他,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他只需派遣弟子便可做成,何须他亲自出手。
可陆铭珏却异常坚持,“这个人非您出手不能解决。”
“是谁。”宋千章本能的不想拒绝,他与陆铭珏乃是一条船的人,百年之后皇上圣驾归天,蜀国的江山全部会交到陆铭珏手里,他这个旧臣亦将顺理成章的侍奉新主。
所以陆铭珏想除掉哪个绊脚石,他都应该代劳,不止是为陆铭珏,更是为自己未来的前途铺路。
可一听到名字是谁,宋千章非但不肯帮忙,反而诸多说辞:“你已经贵为太子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要让威胁到我的人全部消失。”
“不行,谁都可以,只有陆修远不行,”宋千章不肯背弃同盟道义,毅然拒绝,与陆铭珏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