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咎曾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这点林夕若并未忘记,一直以来她也都是遵循的,可自己的名字终究是自己的名字,得于这个名字的归属和命运,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
不是一句不喜欢,改名叫初七,就可以磨灭的。
然而床上的人仍无该有的反应!
林夕若见叫不醒人叹口气,没办法,只好继续拿湿布给卫无咎擦擦脸,他脸上的热度已经消了下去,身体上的则比脸上的更快些,本来也不需要泡了凉水的布再擦,可几天下来,从开始的每时每刻降温擦拭,她却已然习惯了,突然不做也不知该做什么。
她一遍一遍轻柔地用软布拭过他的脸颊,额头,到下巴,希望这凉凉的触感能让他觉得舒服些,能尽快醒来。
林夕若擦了好几遍,直到手抬的有些酸了,才堪堪停下,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卫无咎昏睡的模样。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而若非这呼吸声,她真要以为卫无咎会支撑不住,就那么过去了。
林夕若也不想这样杞人忧天,可他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虽然不足以致命,但看着实在太吓人,好像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了,而大量的血浸染的黑衣不留一片干净处。
若是普通衣服简直没法要了,好在仙衣就是仙衣,沾上的血污,几天里竟然自行消化了,不用帮忙洗衣服,林夕若当然是开心的,但更开心的无异是卫无咎的一息尚存。
她不想他死,一点都不想,无论外界会如何看待她都好,她与他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点,他若死,她也难活,保命是第一点,而除此之外,他的所经所受又如此令人怜悯。
而既然这世上无一人怜悯于他,她便只好做这个唯一,哪怕他并不需要。
“林姑娘,”正此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人,林夕若听到有人叫她,一回头,见门口多了个男人。
男人约莫二十几岁,正是精壮的年纪,因常年干农活,皮肤晒的黑黢黢的,长相倒不算丑,不过跟即便在昏睡中的卫无咎相比,那也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足以相提并论。
林夕若见他粗布做的袖子挽的老高,露出常干粗活锻炼出的肌肉小臂,随着手提的一桶水的重物,愈加显得结实有力,那人提着水桶走进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的憨厚:“我帮你提了点水来,你看够用不,不够我一会儿再给你提来点。”
来人讨好着,随即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这水可凉呢,是我沿着河流在一个洞子里找到的,那洞子阴密,里面流进去的水也凉的很呢。”
“谢谢你啊王大哥,”林夕若跟他道谢,“不过这桶水应该够了,其实我也可以自己打的,你不用太跟我客气,我们能住在你家已经很麻烦你了。”
这个姓王的青年叫王泰,林夕若因带着卫无咎逃亡,辗转来到一处荒僻的山村,村落里所住的人家不多,那日她翻过半座山腰,疲累饥渴下便恰巧遇到了这户人家,给带了回去,好心收留下来。
这户人家只有母子两个,王泰的父亲不知因何故去世,只和母亲住在村落的农舍,母亲王氏平常在家做些针线活和一日的三餐,剩下的家长里短则全由王泰操持。
王泰个子高大,干活也麻利,最重要的是热心肠,对住在家里的外方客人亦顾前顾后的。
白吃白喝不算,人家还忙前忙后的帮忙,这让林夕若好生过意不去,心道噩运过去总会迎来好运,这回真是碰上好人了。
王泰对上林夕若迎面的容貌,脸上一红,只是由于皮肤黑不太明显,他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偷偷地探去几眼,借着提水的借口而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不看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林姑娘你别跟我客气,你住在我家就是客,我应该好好招待你的。”王泰抓着后脑勺,努力装作再自然不过的样子。
抓了几下头,王泰视线越过林夕若,看到床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人,一下变了神情,表面尽量掩饰,关切道:“你夫君还没醒啊,他的伤看来是失血有点多咯。”
林夕若不吱声,只盼他别再问受伤的细节,刚遇到时,卫无咎这一身伤可给王泰吓得不轻,问起原因,她只好编了谎话,说是路上遇到了劫匪,卫无咎这身伤是被劫匪所砍的。
王泰不疑有他,便信了,只是热心想帮忙找大夫给林夕若拦住,不免一头雾水,在林夕若解释只是些外伤,家夫体格好,我帮他包扎好伤口止了血,慢慢会养好的。
她这般说了,王泰便打消了找大夫的念头,林夕若以为王泰没再怀疑什么,却哪里知道这王泰另有自己的想法。
王泰今年已有二十五了,村子里的青年像他这么大的,大多都娶了媳妇,更快的娃都会下地跑了,反观他却至今仍是单身,他不是不想娶媳妇给家里延续香火,然而这土僻山荒的小山村里本就住户不多,加上又是男多女少,所以轮来轮去没轮上他。
王泰自问条件也不差,村里人娶亲讲究的第一条便是男方小伙子要勤劳能干活,他完全附和,可再论及第二条的家境就跟不上讲究了,这小村子自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嫁娶须得父母双全,双双在堂,才会圆满幸福。
而今王泰父亲早就因病亡故多年,莫说村里没有待字闺中的年轻姑娘,就是有也不愿意嫁给个人丁短缺的人家。
王泰因而亦曾郁郁寡欢多时,可如今不同了,他看着床上外形比他俊俏许多,更为和林夕若匹配的少年,将死之人,再如何好都没用了,只要他这一咽气,眼前这貌美少女既成了寡妇,到时无依无靠,不管用尽什么办法他都要把人留下。
王泰眼珠子移回林夕若那里,眼前的少女虽非黄花闺女,但模样犹胜过村子里的每个年轻姑娘,便是寡妇,他也求之不得。
他这头已幻想上今后的美妙日子,猝不及防床上将死的人却睁开了眼,往他这头斜睨而来,眼神如同长着毒刺的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