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定山，连云宗。

议事殿门前，姚启成立于白石阑边，单手贴握坚硬冰凉的横杆，抬头望着天空，日头正移，快接近正午了。

他圆目半阖，气声沉沉，时辰过去许久，七星子仍迟迟不归，总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这在心头念头乍起乍灭，不，不会的。

姚启成松开石杆，粗矮圆润的身材左右移动来，脚踏云雾轻遮的地板来来回回。

心神不定间脑海浮现少年那张凌厉无匹的脸，和那双骇人的眼神，明明只是个毛头小子，明明孤立无援，下一刻即将粉身粉骨，却依旧迸发着身经百战的大修都不由慌神的气势。

姚启成闭上眼，少年当时的模样愈加清晰。

荆棘岭，诸方围剿，血染长衫，哪怕站都站不起来，头亦不曾低下，众人眼中的困兽，砧板上的肉，仍做着徒劳的抵抗，可单以少年的神情论，仿若世间任何东西都不能将他杀死，肉身可亡，魂犹不消。

而不消的亡魂，力量固然损耗，也要挨个将围剿的群修撕咬的鲜血淋漓！

姚启成睁开眼，想想都禁不住汗毛竖起。

绕他一介最重方位的阵修此刻步法亦变得杂乱无章。

七星子，念及七个爱徒，姚启成一面说服自己卫无咎受重伤下定敌不过，一面没来由的担忧，结果不来，横竖都忐忑不安。

其实，只要前往侧殿看看七星子的魂灯，便会有结果，动用飞举术距离不过几步远，而这几步的距离姚启成却不敢下决心，害怕结果非他所愿。

卫无咎是受了重伤，然在重伤之下却仍能在包围中逃掉，绝对不容他小觑。

几天里，他既没死，又会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姚启成如西瓜圆滚的脸色皱的难看，开始后悔同意七星子前往，应该自己亲自去的，如此保管万无一失。

姚启成正犹豫不定，门下低阶弟子来报：“启禀师尊，卫无咎拜山。”

“……你说什么？”姚启成正六神无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无咎还活着，那么……

姚启成脑子乱成一团麻，再三确认：“你看清楚了？当真是卫无咎？”

弟子受姚启成高喝，半跪在地上，吓的瑟缩的像只鹌鹑，牙齿磕碰道：“是他，弟子看的真真儿的。”

姚启成捏紧拳头，把自己绷成根蓄势待发的弓弦，担忧的还是发生了，该回来的没回来，不该来的反倒来了。

姚启成眼中杀气蒸腾：“他现在何处？”

弟子道：“正在山门外等候。”

等候？姚启成颇为意外，时至今日倒论起礼数来了？属实可笑。

他转动一对核桃目，略略思量后，道：“那便请他进来。”

“是。”弟子依言退下，折返山门外，传达姚启成的意思：“师尊有请。”引等候的那对美貌少年男女进入。

长阶下，少年男女相视一眼，不疾不徐地步步踏上台阶。

少女默默跟在少年，穿过偌大宽阔的仙院广场，脸边荡开不尽的雾气，目光时不时环顾两边各行其是的院中子弟。

见好多人本来忙忙碌碌一见他二人造访，皆表情复杂，眼神聚集头前的卫无咎与她，来回穿梭不定，紧接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通禀的弟子一路将两个外客引至姚启成所在的议事殿，一进去便见姚启成威风八面，高居殿中主位目视下方。

林夕若暗暗端详镶金缀玉宝座上的连云宗主，高冠华服，个子不到五尺，体态圆润，若非那张脸过于粗粝凶巴，高坐宝座那样子倒有点像财神。

可惜这位像财神的姚宗主既不和蔼可亲，也不喜笑盈盈就是了。

上座的姚启成并未注意到林夕若自顾自的小九九，注意力全扎根在她前面的少年，从上到下恨不得洞穿每寸筋骨，可惜他修的是阵法，不是眼法，洞不穿筋骨，只能从表象推断。

卫无咎自进门至站定，呼吸如和风，轻盈如燕雀，哪里像个受伤的该有的样子。

弟子复命：“禀师尊，人带到。”

“嗯，你下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