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舟往布靴里束好裤腿,拎起他的老伙计盲杖,对大伙计说道:“待会儿如果有病人来,不是啥疑难杂症让阿芍先看,若是专门来找我,就让他等等。”
单凭栏叠好手帕塞他怀里,食指挑勾藏进后领的发丝,上下检查一番,确定没啥疏漏了才百般不舍送到门口。
宿雨暂歇,看天气过会儿还会下。刚推开门,潮湿阴冷的空气便覆上皮肤,黏黏糊糊渗透进身体,心肺吸饱了水,沉沉坠着不舒服。
小大夫从他手中接过伞,有些好笑,强调道:“我中午前肯定回来。”
他抬腿即将迈过门槛又收回,拆开挂盲杖上的锦囊,从中取出几包药粉交给单凭栏,不胜其烦地交代道:“这些药可以应急,我都做过标记,等他俩来了,大堂的事交给阿芍……”
两人握着手,谁都不舍得先松开,仿佛陆怀舟即将出一趟归期不定路途坎坷的大远门。
单凭栏的视线一路追随,直到他穿过街道,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石小满冷不丁道:“怎的了,陆大哥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单凭栏:……
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还给臭小鬼撞见了,这也太羞耻了吧!
他面无表情地将石小满拽过来,拳头抵着后脑勺一通钻。
“嗷嗷嗷,不是,你在恼羞成怒什么啊!脾气比这破天气还无常,搞那么隆重送别,不知道的还以为人不回了呢。”
石小满叽里咕噜说了啥,他没再理会,着手烧了些炭,往角落火盆丢几块,给大堂去去潮。
剩下的搬到晾衣间罩上竹笼,暗火慢慢烘烤晒不干的衣物鞋袜。
他打算连被褥也抱下来烘一烘,陆怀舟的骨头似乎很怕潮湿。
抱着被子,昨晚那个拥抱的温度随之找上门来。小大夫耳朵微红,身体紧贴着他,隔着单薄的衣裳,有些反应是藏不住的。
换言之,他对自己,至少是有感觉的。
可他骤然松手,说时候不早该休息了,一切便戛然而止。
单凭栏没再贴近,生怕会错意。
同吃同住甚至同睡不知何时变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两人各自躺下,分别盖好被子,背对着彼此。
自己这是吓到他了吗?
或许不该这么冒失,说抱就抱人家。
小大夫脾气太好,性格温和,不懂严词拒绝。
单凭栏放缓呼吸,扼住过快的心速,装作熟睡,自然地翻个身,顺便把手伸出被窝,再顺便搭着旁边另一团被子。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朝后靠过来。
至此,单凭栏依旧觉得陆怀舟对自己有好感,并且是对朝夕相处的雀儿有好感,而不是对他口口声声辩护过的单凭栏。
“哥……叔叔?师父!”单凭栏倏然回神,对上石小满探究的目光:“你脸好红啊。”
单凭栏瞪了他一眼,抱着被子走开。
李芍来得迟,不明所以,偷偷摸摸和石小满耳语:“哥哥为啥抱着被褥走来走去?”
石小满也看不懂:“可能是某种修行吧。”
单凭栏默默把被子抱回晾衣间,用架子撑平。他怎么接二连三尽做些奇怪事,从早上睁眼看到枕边安详睡颜起,频频犯傻。
看来他得给自己找点儿简单的,重复的事情做一做。
*
时缘酒肆二楼,富丽堂皇的包厢内。
天气尚且寒凉,谢蕴扯着折扇小幅度往脑袋扇风,来人面对面落座,屁股刚沾椅子,便迫不及待开口:“我师父怎么说?”
“舟舟啊,你知道收留了多大的麻烦吗?”
谢蕴抖了抖手边一叠情报,兴致勃勃,就等袖珍版小林渊上钩。
“看来他老人家还没回信。”长辈想查谁查谁,身为晚辈陆怀舟当然无从阻止,他并未介意,脸上笑容不变,上半身已然转过去作势要走了。
这脾气真和他师父如出一辙,谢蕴卖着关子,试图把人钓回来:“诶,放任一个危险可疑的哑巴跟在身边,舟舟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吗?”
陆怀舟未答,拄着竹杖前面走。谢掌柜不死心,跟着下楼,经过五张饭桌,他可算停步回头:“前辈究竟想说什么?”
“不对劲,你很不对劲啊!”谢蕴夸张捧心,痛心疾首:“那贼人到底给你灌了啥迷魂汤?”
怎么短短几天不见,这小子不仅胳膊肘往外拐,人都快拐走了!平时那么讲道理的人,也变得没道理。连麻烦多大,都不打算过问一句吗?
陆怀舟拧眉:“他的私事我管不着,但我留他治病解毒,只要他还在医馆一日,我就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言而无信赶他离去。”
谢蕴一噎,嘀咕道:“你知道他是何人?”
陆大夫极其笃定:“好人。”
看样子是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