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舟脾气好,再让陈叔叨叨叨下去,恐怕他也要隔日就成亲了。单凭栏一回生二回熟,提笔刷刷刷,斩钉截铁替他拒绝了说媒。
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除却陆怀舟自己说过的身体不便,还有两家相隔太远,口味不搭,八字不合,甚至当场算了一卦证实他正缘未到。
有这么个冷脸门神杵着百般推拒,看样子还得了陆大夫授意,陈叔也不好觍着脸继续推荐,只好说下回有更合适的再来。
单凭栏大获全胜,得意洋洋送走客人,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润润并没有开嗓过的喉咙。
陆怀舟好奇道:“你还会算卦?”
他当然不会,全是胡扯的,反正哑巴不需要说话,反而更添神秘莫测的高人气场。
陆怀舟很快反应过来,笑盈盈道:“雀儿也觉得我目前不宜结婚?”
单凭栏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大夫牵起他的手上下重重摇晃,大肆夸赞:“谢谢!你真是个合格的好伙计,替我挡了不少麻烦!”
他总道谢,道得郑重其事,没有哪次像这样,玩笑里带些真诚,语气很重却说不上来的轻盈。
单凭栏知道他不擅长拒绝,或者说从不把话说太重,说太死。这段时间下来,唯一一次听他说重话,还是维护自己那回。
话又说回来了,小大夫完全不清楚维护的人是什么货色。想到这,他有些不自在,左右环顾。
那俩小家伙都不在。
石小满替小大夫出门办事,他刚刚集中精力捣乱,不对,为雇主分忧,没留意他们耳语了些啥;李芍倒是多待了一会儿,只是心不在焉站那,陈叔走后她就悄无声息钻进后院,现在还没出来。
小大夫勾着他的手指摩挲,掀起眼皮从下往上看他,明明没有视线从那双灰蒙蒙的双瞳传来,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却让他感到某种专注的注视。有好几次,单凭栏觉得自己的灵魂裸露在外,被他看了个精光。
陆怀舟确实在看,动用了耳朵鼻子还有这双手来看他的伙计,越看越满意。沉默带来的不确定性偶尔被一种厚重的安稳所取代,或短暂覆盖。哪怕不说话,他也能想象雀儿举牌子帮他一一回绝的样子,可爱得让人想笑。
不过现在不是开怀的好时候,陆怀舟捏了捏指侧的茧子,问道:“在找谁?”
单凭栏在掌心写道【芍】
李芍问得含蓄,陈叔并未指名道姓,短短几句话便揭过不提,显然不好办。他却余光瞥见眼熟的姓名,脑海闪过小姑娘倔强的面容。
陆怀舟牵住他的食指,说了声“跟我来”,两人七拐八绕,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杂物间,逮着了上工期间划水摸鱼的药童。
她正抱着罐子往桌上的废方纸倒白色粉末,全神贯注,全然没注意身后两道高大的黑影渐近。
耳边响起轻声问询:“在捣鼓什么?”
那声音很温和,丝毫也不显突兀,因此李芍压根没有防备,一时嘴快回道:“蒙汗药。”
答完才觉不对劲,回头见师父悠悠地靠着门框,登时吓一大跳,背过身慌忙遮掩:“不是……我……您昨天不是说止泻散用完了嘛,我正要配过呢。”
得知李浔被卖给六旬老头做妾的噩耗,她心里五味陈杂,一颗心脏七上八下。冷静下来想想也知不可能自愿,肯定是被她那畜牲不如的爹给暗算了。李芍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姐妹深陷火海,无奈之下出此下策。
陆怀舟用小指挑了一撮细粉,在她的惊呼声下送进嘴里尝了尝,缓缓点评:“味道略苦略涩,舌尖发麻,加入菜里味觉不够敏锐的人指定发现不了。”
“师父您……您没事吧?”
小姑娘语气极其紧张,陆怀舟有些好笑:我能有什么事?”
“我没想下毒,剂量也有分寸,药不死人。”她只想把阿浔救出来,保证不会闹出人命,能让人稳稳睡上几个时辰就够了,更不会东窗事发后连累医馆。
“是为了阿浔姑娘的事吧?”陆怀舟擦了擦小指。
李芍心中警铃大作,摸不准师父的态度,若两名大人不许她去,就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怕师父因此将她扫地出门,更怕李浔身陷勿囵自己却连搭把手都无能为力。
她把手藏在身后,定了定神:“师父都知道了?”
“谁让你闻上去心情不佳呢。”
“师父的鼻子还真能闻到心情?”
陆怀舟叹了口气:“瞧你魂不守舍的。”
李芍鼻子一酸,几乎落泪道:“阿浔肯定不愿意,李屠夫欠的钱,凭什么拿她抵债?我不能看着她被卖进深宅当个玩意。”
“周府戒备森严,想好怎么混进去了吗?还有阿浔姑娘,想没想过她身手敏为何会被抓了去?若她中了软骨散,栓住手脚,你这身板如何单枪匹马把人搬出来?最后,动手总得找对位置吧?知道她关在哪吗?”
“我……”
陆怀舟理解她救人心切,却不能让她冒冒失失就去救人,到时候不仅人没捞出来,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他让雀儿收拾桌子,倒了杯热水给小姑娘:“别着急,我们先弄清情况,再动手也不迟。”
李芍拢着杯子,指节捏得发白,鼻音闷闷道:“师父愿意帮我?”
“我先去问问,欠了多少,看看能不能抵上,不行再把人偷出来。”陆怀舟还有心思开玩笑,可惜小姑娘太紧张惶恐,没听出来,她摇着头,绝望道:“李屠夫足足欠了五十两银子,这哪里抵得上?”
“那就没办法了……”李芍的心都快沉到谷底了,这时师父从袖中取出一折红色的请帖,伸到她面前晃了晃,话音一转:“只能偷人咯,你说巧不巧,我这儿恰好有更好用的敲门砖。”
“这……”李芍眼里闪过惊讶:“请帖?”
“对,喜事怎么少得了宴请宾客?婚礼当天进出来往频繁,人多眼杂,上下最为忙碌,看守也应该最松懈,更适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