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暖流悄悄淌过四肢,抚平绵延的刺痛。
陆怀舟吃的药只能暂缓病痛,无法根治。他对此接受良好,早已做好与之共处一辈子的准备。
极寒之体是乱编的,常年浑身冰凉的真正原因是内里亏损伤了根本。他曾强行逆转一身药血,尽数换成毒血,只为追根溯源亲手复仇。
他的确做了无可挽回的任性事,就连师父师兄都不认可,即便如此还是九死一生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落下的病根年年发作,年年独自煎熬,陆怀舟从不后悔。三五天,亦或连续数月又何妨?没甚么大不了的。
他本该藏起来,捱过去就没事了。可有人静默陪伴身侧,及时兜住了他。刺疼的眼眶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之意,心尖随之涟漪荡漾。待触动的水波散去,平白生出几分陌生的无措。
窗外雨声渐缓,屋内两道呼吸声也渐渐持平。
单凭栏等他好受些,搀扶着坐到床边,拨开与睫毛黏着的发丝。眼睫轻微颤动,在眼底投下一片荡漾的阴影。
小大夫揪着他的袖子,虚弱地请求道:“可以劳烦你替我弄些热水来吗?眼睛好疼。”
单凭栏依言端来热水,先拧了一把毛巾,托着他的后脑勺搓去咸湿的眼泪与汗水,再将热乎乎的毛巾折叠成长条覆在眼上。
陆怀舟分不清究竟是先前吃的药起了效,还是热气蒸得他好受了些,再或者有人照顾本身就会舒服些。
他找回了镇定,只是声音还很嘶哑,尾音略微颤抖:“让你见笑了。”
很明显,小大夫在刻意摆出疏离的姿态。
若单凭栏能说话,他指定会说“这有啥,我还给你看光了呢”。哦,小大夫是瞎子,不算看光的。但摸总摸过,而且是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这不比他狼狈得多?
他嘴角微翘,假装没听懂赶人的话外音,妥帖地扶着肩把人按怀里。
看不见的人被突然袭击,和按水里的鸭子似的胡乱扑腾,都这样了还收敛着,注意避免压到伤口。
“我……我这毛病真没啥大不了的,只是看着吓人,很快就会没事的。”陆怀舟说。
单凭栏没走,屈着食指一下一下刮按眉骨,将拧成一团乱麻的眉毛刮开。
陆怀舟闭着眼,无端联想到鸟类互相梳理羽毛。雀儿手法很好,按完眼眶酸酸胀胀的,疼痛退潮只留微弱余波。
单凭栏折腾了半夜,差不多功德圆满,轻手轻脚掖了掖被边。
一声巨响划破天际,雷声轰鸣震得小大夫一哆嗦,精准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与此同时,单凭栏收拢手臂抱紧了他。
……
“你怕打雷吗?”陆怀舟问。
不怕。
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常在雷雨天赶路,没做过亏心事有啥好怕的。
怪只怪幼时调皮,义兄不让他下雨天乱跑,半真半假吓唬他,说庄里有谁曾雨天不打伞在外面乱晃,被雷劈得尸体都焦了。
陆怀舟轻轻地笑了,拽着单凭栏的胳膊,将他拽进被窝,坦诚道:“嗯,但是我怕。”
这可怎么办呢?
单凭栏揉搓着他的后背,余光瞥见窗台上的纸鸭一家四口,忽然想唱摇篮曲。可喉咙生涩地吞咽了几下,堵塞的那团无形的棉花仍旧咽下不去。
微弱的气流吹拂耳廓,不伦不类的曲子走了调。一开始还很生涩,渐渐找回正轨,越吹越流畅,音调婉转动听。
陆怀舟仔细分辨,惊讶道:“口哨?”
哨声像在回应他似的,越吹越嘹亮,吹完一曲,他很给面子地鼓掌夸赞。
……
昨夜也不知何时睡着的,陆怀舟一觉醒来发现两人还睡在一张床上。哑巴打乱了他坚持十二年的板正睡姿,手臂缠着腰,大腿夹着小腿,俨然一贴身暖炉。床铺足够大,两人却挤在小小的角落,只占着一小块地。
这感觉并不奇怪,至少陆怀舟不讨厌。他把脸悄悄地贴上心口,倾听哑巴的心跳,融入窗外雨点的韵律,心中感到莫名安宁。
他忽然很困,想再多睡一会儿,于是难得地偷了懒,迷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