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夫声音柔和,听着像开玩笑。
单凭栏行走江湖多年,可从未听过陆怀舟这号人,能和多大人物结多大仇多大怨?
他却很认真地对他说道:“总归不关你的事,下次再有情况,别管了听见没?”
这话单凭栏不爱听,他现在好歹是医馆伙计,零工也是工,怎么就不关他的事了?不过碍于沟通障碍,他没法当场反驳。
下午人多眼杂,三番两次逮不着机会与陆怀舟辩解,他只好操刀走进柴房寻块木片凿凿刻刻。
刀锋划划削削,脚边多了一堆木屑,本就单薄的木板没多久就薄如纸了,可上头还是啥都没留下。
很多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往外蹦的话并不适合写成文字,何况更显严肃郑重的刻痕。
他丢开木片,按了按眉心。
好像太紧张了。
脑内有根弦始终紧绷着,影响了他的判断,令他混淆了自己的与他人的事。
下不为例。
再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最多当个看门的把把风,等治好伤,解了毒,钱货两讫。
单凭栏收刀拍了拍板板木木的脸,用李虎送来的荠菜烧了一锅汤,绿绿油油滑滑溜溜,和身上敷的药膏相得益彰。为表不满,他啥都没放,连一粒虾米都没有。
陆怀舟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碗,说:“你忘了放盐。”
哦,这倒不是故意的。
他站起身,想去拿盐罐,却见陆怀舟再度捧起碗,神情恍惚地喝完了,接着又添了一碗,期间没再发话。
单凭栏拿着罐罐,搁那儿加也不是不加也不是。最终他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另盛一半单独加盐,这样就想喝哪种都有了。
主要是他自己喝不下没加料的汤。
陆怀舟拿着汤勺,遇上了分岔路,两只大碗都是汤,仅靠嗅觉分辨不出区别。他听见罐子摇晃,沙子般细碎的声响,终于展颜开怀:“不用另装一碗那么麻烦,你直接加盐就是,我又不是味觉失灵。刚刚只是想起了另一个给我煮过荠菜汤喝的好人,那碗汤也没加盐。”
好人的判断标准未免太轻巧。
单凭栏也笑了,却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无声苦笑。
他可是杀害了养父的亲生儿子,和自己相处了十多年的义兄,全然不顾养育之恩和手足情,是个实打实的忘恩负义之人。
陆怀舟喝了半碗汤,放下碗,顺势坦言:“你是一个好人,一个麻烦的好人,不然我不会留你在这儿。”
果然先前说没把握只是赶人的委婉说辞。单凭栏对此并不失落,心底反倒升起某种奇妙的欣慰。
“明天出诊,你来拎箱,”小大夫吃饱喝足,筷子横在碗上,一边擦手一边声音轻缓地解释道:“我本想叫你待房间休息,就怕万一耽搁了赶不及回来。”
赶不及收尸吗?如果单凭栏能说话,铁定不过脑子接这么一嘴,很庆幸他不能。
他牵着陆怀舟,想写“家”字,吸取“少主”的教训,最终往掌心画了简略的小房子,指尖点了点方正中心。
你画我猜大获成功,陆小大夫拢了拢手,握住他的手指,问道:“难道你想看家?”
【不】他继续写道。
“哦,莫非是问医馆怎么办?”小大夫再次猜对了,“不打紧,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我每周都会出诊一趟。”
“这雨看架势后天也晴不了,我一个人又拎箱又撑伞还拄拐,手都不够用了。”他笑着摊了摊手。
才一顿饭功夫,先前那点儿气早已烟消云散。小大夫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灰蒙蒙的眼睛不掺其它的情绪。
单凭栏回到卧房,放下烛台,坐窗边支起耳朵。
过一会儿,陆怀舟洗完澡踩着草鞋上楼,门轻轻关合,却没放门闩,氤氲水汽从隔壁房间漫延进来。
或许是信任他所以不设防,亦或是为了应付夜里随时可能的毒发。他想。
一个好人。
单凭栏身体躺下了,脑袋里还在反复咀嚼这句苍白的评价。
单一刀年少成名,行侠仗义近二十载,不少受过他恩惠的人给过相似的评价。他们细数他所做的善事,如数家珍,将他定为了“好人”。可他却当担不起,他连朝夕相处的义兄都下得去手,可谓冷血至极。
单凭栏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他睡不着,昨晚就没睡,听小大夫做了一宿噩梦,中途还醒来倒水喝。也许不是噩梦,只是单纯做了梦,呼吸急促而凌乱。
人在刚睡醒时最为脆弱,单凭栏想敲门又怕唐突,只好站在门口,等他喝完水重新躺下。幸好后半夜呼吸趋于平缓,想必没啥大碍。
今晚隔壁似乎也没睡,呼吸均匀却不够轻,不时被掀起的雨浪淹没,需要很仔细地分辨。
哗啦——
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还有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鸟儿上蹿下跳,大黑翅膀瞎扑棱,确实很吵,影响人休息。
单凭栏犹豫良久,起身推窗户,一团湿乎乎的煤球猛砸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