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沙河市场,微微凉风吹不散服装批发市场的喧嚣和人潮汗味。
罗红英一个人守着档口。那暗绿羽绒服挂在档口货架上,像个沉默而臃肿的怪物,压得整个档口都透不过气。
许春芽天不亮就去癞头那边上工了,说是要赶早市。档口前挂着的几件当季薄外套和毛衣,是她从别的熟客那里赊来撑门面的,卖得有一搭没一搭。
三个影子堵住了门口的光。
“红英姐——,吉时到了。”刀仔靠在档口铁架上,扬了扬手中的借据。罗红英脸上一下子血色全无。
这一天终于到了。
许春芽预支工资的尝试失败,癞头扣着她的提成,只扔给她一句“月底再看”。麦丽娜在东北杳无音讯。这个档口只能由她顶着。
“他们来了怎么办?咱们根本拿不出钱……”许春芽早在上个月底就不停地念叨。
罗红英只能安慰她:“就跟他们谈!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们人没跑,货在仓库,就等一机会解套,他们要想收回钱,就不应该为难我们!”
“可是……”
“别可是了。这事我来跟他们谈,当初离婚的时候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全家,哪个说得过我?”
许春芽不说话。过了半晌,她又说:“要不……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话还未说完就被罗红英打断,“胡闹!你能干啥?好好上工,别被癞头抓到,又看咱们笑话!”
许春芽说不过她,只能闷闷地照做。
但天天在泥潭里打滚的混混可不吃这套。
“钱呢?”刀仔不耐烦地问。
“快了。”罗红英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得像做贼,“麦丽娜在东北就快谈成了,只要货一动……”
“动?”刀仔嗤笑,一把扯下门口的羽绒服,“这死货能动?你那个姐妹裹着这玩意躺在哪条冰沟都不知道,还谈生意?”
他把衣服狠狠掼在脚下,“少废话,今天见不到钱……”说着摆了摆头,一个马仔双手一拉,将一整排挂满样衣的铁架扫倒在地,哗啦一声原地炸开。
另一个马仔则从包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子,拧开盖,手腕一甩——半瓶刺鼻的红漆泼洒在样衣上,黏稠的红色迅速在浅色布料上洇开,像一大滩狰狞的血迹。
罗红英眼睛要喷火,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扑上去。
刀仔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红英姐,识相点。你跟我还好说点,去到金爷那,可得留下点什么了。”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
罗红英牙关紧咬,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她知道,躲不过了。
在这里闹开,只会让“一线天”彻底沦为笑柄,还可能波及同在一个市场里、本就艰难的许春芽。
她看着地上被踩脏的羽绒服、泼满红漆的外套、狼藉一片的档口……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她换上冰冷的面孔:“你们别在我档口撒野,坏了我档口风水。带我去找大口金,我跟他谈。”
她平静地跟三个混混走出档口,拉下卷帘,“带路。”
去大口金的“贸易公司”要走一段很长的路。罗红英被夹在三个混混中穿过喧嚣的市场,无数道目光投来,好奇、怜悯、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那些目光比马仔的无礼更让她感到刺痛。
许春芽可能在某个角落看着,但她不能回头。罗红英千叮万嘱,不能三个人都栽进去。
“贸易公司”设在市场附近一栋老居民楼底层,门口没有任何招牌,里面烟雾缭绕。大口金坐在一张宽大的茶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圆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房间里还站着几个沉默的花臂大汉。
大口金对罗红英的到来毫不意外,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罗老板,茶。”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借据没错吧?今天,十五万八千九。”
“是,没错。”罗红英艰难地回答,没有碰那杯茶。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借十四万这么一大笔数目给麦丽娜吗?”
大口金没有立刻讲还债的事,而不紧不慢,像回溯往事一般,透过罗红英向前看去。
“那天,她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信誓旦旦,跟我一笔笔算账——什么正宗外贸尾单,含绒量多少,面料多好,成本价多少,市场价多少,中间差价多少……她说得头头是道,好像钱已经稳稳在口袋里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