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院仓库,麦丽娜闷头朝前走。
拍下来那刻她就后悔了,拍卖价格抬得太高,这批货的风险已经远远超过安全范围,要怪就怪自己太看重这批货,太想帮大家把亏了的工资多补点回来,不敢放手。
哎,血涌上头的结果就是……
天哪,七万块!
同行的男工安慰她:“别听那癞头的,他就是不爽咱们抢了这批货。”
麦丽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另一人忍不住问:“他刚才说的‘打包’、‘放货’是什么意思?”
麦丽娜皱了皱眉,飞快给他解释:“打包,就是一次买走一个款的所有库存,连箱都不用拆开。对我们来说,打包价最低,但回款最快,风险最小。”
“放货,则是将一批货分给不同的下家代销,但前面是没有钱给的,下家如果不靠谱,把货弄脏弄坏弄丢了,都有可能。”
“你看你不很懂吗,癞头还说你不会做生意……”
麦丽娜摆手打断他:“癞头说这些是笑我是不懂行吗?他是断定我们找不到敢打包五千件一款的大客户!放货我们又没有信得过的下家,别人一看是生面孔,担心货品来源不明或者什么的,也不会跟我们交易。”
麦丽娜说完心里更沉重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刚才想不起来,非等到癞头一说她才觉悟?
两男工终于明白他们已经骑虎难下——没有打通批发市场的销售渠道,也没有做生意最重要的信任基础,要出掉这批货是个大难题。
“大不了我们发动全厂人自己去卖,”一个人嘟囔着说,“卖给亲戚朋友、阿姨阿婶……”
“不用上班呐?”另一人立刻怼回他,“有本事你让你们村的金花都买同一个款……”
“有道理……我们可以卖给跳广场舞的!”
“那腰围不得放大两倍?还不如改做成校服!”
“校服穿无袖修身连衣裙吗?”
麦丽娜懒得听他们乱扯,她停下脚步,看向拐弯处站着的一个人。阿德。
“拍到了吗?”阿德像没事人一样迎上来。
“托你那三千块的福,刚好压过癞头。”麦丽娜扯出个讽刺的笑。
同行的两名男工识相地找借口走了。
“这不就对了?”阿德得意地想揽她肩膀,被她侧身躲开。
“你以为塞点钱就牛逼了?”积压一个月的怒火终于爆发,麦丽娜当场大吼起来,
“出了事跑得比狗还快,现在看事情平了又摇着尾巴回来?你当我这是公厕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告诉你,没这么便宜的事!”
阿德愣了愣,麦丽娜是很能忍的人,他从未见过她这般骂人。他涨红着脸反驳:“刚才不是你冲我笑的?昨晚不是你收的钱?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收的是集资款!”麦丽娜气得跺脚,“那是拍裙子的本钱,是给你这个工厂一份子最后的机会!不代表我原谅你!”
阿德被她这番话刺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半晌才道:“是,我是怂了……他是我堂哥,我能怎么办?报警抓他?还是跟着你们去追债?”
麦丽娜咬着牙不说话。
阿德转身要走又折返,“周永隆你们别找了,找不到的。我把摩托卖了,这三千块就当我补偿给你的,不用还了。”
麦丽娜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头涌上说不清的酸楚。
她想起刚来时阿德在小卖部给她买汽水,想起他们坐着厢车去进布料时有说有笑,想起小旅店脱衣服时阿德问她会不会后悔,想起众人围困自己时他毫不犹豫冲出来把自己护在身后……
她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长长舒出一口气:
“阿德,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
到底不是一路人。”
阿德哑了哑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麦丽娜转过身,那个曾经会蹦跳着扑进他怀里的身影,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再也没有回头。
他想告诉她,年初他就跟家里说了在和她谈恋爱,但全家都嫌麦丽娜是个外地打工妹,配不上他们周家的儿子;他想说每次放假回家,他妈都要盘问半天,说他被“捞妹”迷昏了头;他想说周永隆跑路前夜给他打过电话,警告他别蹚这浑水……
他还有很多话哽在喉咙里——可这些现在说来都太迟了。他确实对她动过真心,但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他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最安全的路。
望着空荡荡的街角,阿德狠狠转过身,抹了把眼睛,往裤腿一擦,迈步离开。
再见了,厂妹。
再见了,厂仔。
麦丽娜回去把拍到货的消息告诉共同集资的工友,相熟的几人重新聚集在街心公园。
“虽然拿货价比预算高了些,”她站在女工面前,努力给大家打气,“不过你们放心,这批裙子我一定想办法卖出去。接下来我需要几个帮手,你们谁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