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坐在树荫下的女工们个个眼神躲闪，就是没人敢接她的目光——被卷走三个月工资已经让她们元气大伤，现在还要从牙缝里抠出钱来，简直在割她们的肉。

“我相信厂长。”许春芽的声音打破沉默。

这个瘦弱姑娘自从为救律师挨打后，在众人眼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工了。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存折：

“我这儿还有两千块，是春节跟着厂长摆摊攒下的。厂长的眼光和能力，我信得过。”

她本想给罗红英汇去的，但罗红英不要，所以这笔钱又来到麦丽娜手上，也算投桃报李。

“谢了，姐妹。”麦丽娜感激地接过。

“就剩这么一点钱不怕赔了？”李招娣小声嘀咕。

“赔了就赔了，大不了下半年吃咸菜。”许春芽赌气似的回了句。

麦丽娜心头一暖，这一路走来，许春芽早把她当成了主心骨，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她伸手揽住许春芽单薄的肩膀晃了晃，“傻妹，讲什么赔不赔的，以后有我麦丽娜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

许春芽咧嘴一笑，用力点了点头。

剩下的女工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下一个要表态的人。

麦丽娜看向罗红英，这段时间她俨然变成工人们的头，在全厂大会上她喊几声有时比麦丽娜还管用。

“英姐，”见她一直绷着脸不说话，麦丽娜走到她身边坐下，

“咱们是不打不相识，我知道你是个爽快人，就不绕弯子了。你有多少钱，当我借的，我给你写借条。要是这批货亏了，我私人打工还你。”

罗红英没有马上回答，在场的人都清楚，她把每一分血汗钱都看得比命还重。麦丽娜更是知道，钱对罗红英来说，不只是钱，更是母女相见的希望。

但此刻她雄心壮志，只想搏一把翻身，必须说服这个最固执也最有号召力的女人。只要罗红英点头，剩下的人心就稳了。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罗红英身上，树下一片寂静，初夏的晚风轻轻吹，吹散不了每个人心中的燥热。

当初周永隆跑路的时候罗红英煽动新厂长去讨薪，薪讨不回是没办法的事，但麦丽娜没有临阵脱逃，还撑住了场面，这点是让她意想不到的。

看着许春芽跟麦丽娜摆摊赚到了钱，也许，她还真有办法凭这批尾货翻身。

“你瞧不起谁呢？我罗红英是那种不共患难的人？”罗红英抬起头，“要赚就一起赚，要亏就一起亏，厂子散了，你现在不是厂长了，凭啥风险都要你担着？”

她站起来，“我现在回宿舍拿钱，五千块，你别嫌少。”

“还少？这钱够你在广州买房了。”麦丽娜笑呵呵。

罗红英“呸”了一声，“厕所都买不了，有这么便宜的房价，阿德早就把你娶回家了——”

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说错话，讪讪拍自己的嘴。

“嗐，阿德怎么配得起咱们厂长，他只配在厂里看门。”东妹解围说，完全忘了自己当年怎么追求阿德。

麦丽娜挥挥手：“我如今是厂没了、男人跑了，反倒一身轻松，真要跟了他，现在还得替他还债呢！”

众人笑起来，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活络开来。

在罗红英的带头下，女工们这个出一千，那个凑八百，数目慢慢扩大。

意想不到的是，麦丽娜本只想在小圈子里筹款，没想到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工友找上门来。

大家看好这个在周永隆跑路后表现出担当的厂长。“我不信老外的裙子，但我信娜姐。”

连桂姨也摸出个信封，一脸不痛快地交给她：“这是我的棺材本，你小心点，我年纪大找不到工作，就靠它养老了。”

拍卖前夜，麦丽娜走进路边的通讯店，把那部摔裂了屏幕的摩托罗拉放在柜台上。曾经花了一千五买的手机，如今只换回三百——就像她那可笑的、不值钱的爱情。

尽管一开始并没有太认真，但两年日夜相处，不知不觉中付出了真心，以致在阿德决然抽身的时候，麦丽娜仿佛被人从背后开了一枪。

她有多恨阿德懦弱，就有多恨自己愚蠢。她把逢场作戏当了真，别人才会一枪致命，让她夜夜饮恨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麦丽娜用冷水抹了把脸，换上最体面的衬衫。

今天这场拍卖会，注定是场硬仗。

听说癞头也会来，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先礼后兵。若是他能放弃竞拍这批连衣裙，她愿意在其他货品的竞标上退让一步，权当交换。

尽管宋律师和许春芽挨打的事，很可能是癞头指使的，可眼下她只能把这份恨意死死摁在心底。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为了那五千条裙子，她必须忍！

来到法院仓库，空气浑浊，人声嘈杂。

麦丽娜一眼就看到地痞般懒散坐在废纸箱上的癞头，他正叼着烟，和几个手下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

她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走过去：“癞头哥，这么巧。”

癞头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哟，这不是年轻有为的麦厂长吗？你们的工资讨回了？”

“还没呢，不是在等法律程序吗？”麦丽娜对他的讽刺不以为意，在他对面的箱子坐下，“癞头哥也来捡漏？”

“有什么好货你不是最清楚吗？”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隐瞒，今天我们来是想拍那批连衣裙的。”麦丽娜开门见山道：“癞头哥你路子广，这批货对你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对我们却是雪中送炭，还请癞头哥高抬贵手。”

癞头吐着烟圈笑了：“我们广东人说‘挣钱’，不是‘赚钱’。钱是你争我抢‘挣’出来的。我随便开张支票就是十万八万，你们呢？辛辛苦苦凑那点散票，拿什么来跟我争？”

“我们不争别的。”麦丽娜语气坚定，态度诚恳，“只要连衣裙。其他货品——五金、设备、面料，我们绝不插手。癞头哥用低价吃下其他货，转手就是暴利。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