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芽疑惑地看向麦丽娜。斜对面的罗红英不知何时停下手中工作,看过来。
“你你有带在身上吗?有就拿出来。”麦丽娜说话打着颤。
老天保佑,你可别拿出别人的冒牌身份证!
许春芽抿了抿嘴,低头在身上摸索。所有人都揪着心,似乎她要拿出的不是身份证,而是决定订单存亡的关键。
好一会,许春芽掏出带着体温的身份证,递了出来。
露西一把拿过,交给老外。老外举起来,眯着眼对这许春芽打量了好一会,最后放下身份证,转去别的地方。
麦丽娜惊魂未定,连忙拿起那身份证一看,顿时松了口气。想起那年她送许春芽出厂门,小声提了一句:“回去给自己办个身份证,要十六岁以上,知道吗?”
好在,好在,许春芽听懂她的话并照做了。
阿弥陀佛。
老外们考察完厂,没说什么便匆匆赶往下一段商务旅程,让人猜不透他们的态度。
“我们通过了吗?”工人吱吱喳喳地问。“老外什么时候给个准?”
过了几天,老外还是没有回复,周永隆沉得住气,工人之间可传出不少小道消息。
“听说又去看别的厂子了。”
“去了‘华盛’!咱们的死对头。他家报价比我们低,厂子还比我们新,我估计呀……”
谣言总比消息来得快,麦丽娜不准工人们嚼舌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等待了一个月的某天下午,周永隆正在车间巡视,没人再提验厂的结果,工人们对外贸已经兴趣阑珊。
会计老何小跑过来,扶着车间门口的墙,激动地挥动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外汇到了!”
“什么?”工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什么到了?”
老何喘气的表情似乎在笑。
有人醒悟过来,“外汇!外汇到了!”
“是外汇?”工人们躁动起来,不确定地看向周永隆。
周永隆缓缓坐到缝纫机旁的凳子上,长长地、深深地将一口气舒了出来。“合同上星期签了,但我总觉得不踏实,没跟你们说。”
“老板你太谨慎了!签了合同还能跑呀?”
“老外不是最讲契约精神吗?你以为他是土匪呀?”
周永隆笑了。
“开工!”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地朝车间里喊了一声。
“开工!”工人们大声重复。
瞬间,整个永隆服装厂的车间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轰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整个秋天,工人们一边手上忙碌,一边兴奋地交谈。
从他们手上流出的产品,将打上英文标签,输送到世界各地,成为纽约第五大道橱窗里的时尚、巴黎街头少女裙摆的风、或者某个北欧家庭圣诞树下温暖的礼物。这种想象让钉扣子的动作都有了光彩,踩电车的噪音变成了通往世界的鼓点。
为表庆祝,眉姐给全厂工人加菜,还在厂房拉了红色横幅,【庆祝我厂成功加入WTO】。做横幅的工人不懂英文,把最常见的标语写上去。眉姐看一次笑一次,没舍得叫人扒下来。
周五晚上,周永隆在广州一家知名的酒店设宴,款待露西和全厂的管理人员。
圆桌上菜式丰盛,龙虾、鲍鱼、东星斑摆得满满当当,连餐具都是镀金的。周永隆换了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面红光地站起来,举着酒杯环顾一圈。
“这一杯,敬我们全厂的管理人员。外贸这条路,咱们算是打开了。以后年年有,月月有,永隆永隆,永远昌隆!”
他仰头干了,又倒上一杯。
“这一杯,敬露西!多谢你的关照,我们这间小厂,才算真正与世界接轨,走上正道了!”
一旁的麦丽娜闻言,立刻与新招来的QC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她瞬间领悟,在老外验厂之前,那份神秘的“验厂标准”究竟是谁暗中递来的东风。
“周老板太客气了。”露西优雅地举杯回应,笑容得体。
“从今天起,我会代表客户常来厂里跟进进度。出口订单,质量关把得严,标准也高,以后难免会有需要返工、修改的地方,”
她环视在场的管理人员,语气温和而客套,“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家多多体谅,一切都是为了把订单做好。”
“饮胜!”
当晚的气氛很好,宾客尽庆,大家憧憬着未来做大做强,今日便是一个光辉的起点。
此后的几个月,果然如露西所说,她时不时过来厂里督促进度、检查质量,每次周永隆都鞍前马后地陪同钦差大臣左右。
而他的眼神,总不由自主地滑向身边人胸前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