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春节假期过去,人流和消费明显下降,麦丽娜那三箱衣服只剩几件底货,而她的净利润已经高达一千五。
麦丽娜觉得自己心态变了,如果钱这么好赚,她还留在工厂里干嘛?
“我进货才五十,卖两百都有人要。”她跟阿德手舞足蹈地讲述摆摊盛况,“要不咱们出去卖衣服吧?”
“你走鬼走上瘾了?不怕城管抓?”
“这个真的很赚,又不用租铺头……”
话未说完阿德打断她:“春节城管放水,没有抓你们而已,罚你一千块,你一个春节白做。还有啊,你进的那些货,人家过节回家才甩卖,你能长期拿到便宜的吗?现在过完节了,你能保证衣服都卖得出去吗?还要在外面租房子、吃饭……”
被冷水一泼,麦丽娜的赚钱火苗顿时熄灭。“你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嘟囔着。
“我不是不帮你,谁有皇粮吃,还要天天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
“你说的也有道理,春节是个黄金时期,大家手里有钱、肯花我才能赚这么多,平时根本碰不上这么好生意。”
“听我的,”阿德拍拍她,“老老实实在这里做吧,周永隆打算扩大业务,你工资还能涨一涨。”
如阿德所言,从2000年起永隆服装厂蒸蒸日上,订单接个没完。两年间,车间扩建了两个,车衣增加了一倍,普通工人宿舍由八人一间变成十二人一间,麦丽娜和桂姨的管理人员宿舍也变成四人间,她的月薪也在涨到了两千五,年底还有奖金。
麦丽娜仍时不时想起她的街头练摊,如果进货同一款低价衣服,利润会不会翻番?如果换一个时间点换一个地方,客人会不会更多?如果她投入全部的积蓄,能够赚多少倍?卖不出去又怎么处理?
这些思考常让她辗转难安,不自觉地参照起永隆厂,老板是怎么运作这个生意的,客户从哪里来?销售渠道怎么打通的?成本怎么控制?利润能达到多少?
眉姐嗤笑:“你研究这些干嘛?想当老板啊?”
“我就随口问问,多了解一下我们厂的运作。”
眉姐根本不吃这套,敲打她说:“那些当老板的,都是在这行做了十几年的,各个工种都做过,你想这些太早了。”
麦丽娜没办法,纵有雄心壮志,这时候讲这些也没用。永隆服装厂的老板和老板娘,看人的眼光非常毒,敢把厂扔给麦丽娜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管,自然吃定了她飞不出他们指缝。
不过麦丽娜也得承认,她的能力远远比不上这对夫妇。
光说他们的眼光,就敏感地捕捉到千禧年后服装行业的迸发,利用大陆人工的低成本和中高端市场的差价,将一个小厂变成一个拥有一百来人的中等厂家。
而这两夫妇并未停步,始终把精力投入在开拓新市场上。
21世纪初,中国刚加入WTO,大量中小工厂渴望做利润更高的外贸订单,而外国客户也纷纷在国内设立外贸公司,将便宜的商品运到自己国家市场来。
周永隆不愿浪费机遇,扩大规模后,到处寻找出口的机会。
皇天不负苦心人,也终被他抓住一个欧洲大客户。
2002年,工业园里做出口的企业不多,外贸还是件新鲜事。周永隆将老外带到自己工厂来参观这天,全厂严阵以待。
几个老外在贸易公司代表露西的陪同下,事无巨细地考察工厂的每个角落。他们不但核查员工的年龄,看有没有童工;还找工人来问强制加班多不多,有没有超过法定工作时间;甚至连仓库堵塞、消防通道、厕所数量这些都要检查是否符合标准。
周永隆是个天生的演员,大方地配合检查,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满满的胜券在握。
跟在他们后面的麦丽娜暗中冒汗,有多少是临时改造、临时加建的她最清楚,最怕老外一用力,那些新装隔板像纸牌一样倒下。还有这些工人,老的老小的小,平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有规范得那么死。尽管她跟工人们都提前上了眼色,但谁知道精明的老外会不会看穿。
然而越害怕什么越会发生什么,老外和露西的脚步停在了许春芽面前。
露西的翻译很简单:“你多大了?”
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许春芽有点害怕。“十六岁。”她怯怯地回答。
露西翻译给老外,又将老外的话翻译过来:“看起来不像。”
短工结束后的第二年许春芽并没来找麦丽娜,而是隔了一年再过来。麦丽娜也没多问,想办法把她塞进车间。
豆芽一样的许春芽有没有十六岁,麦丽娜不确定,她只确定人是她招的,出了事她要负责。
周永隆严厉地看向麦丽娜。
麦丽娜额头冒汗,急急忙忙地翻开手中的员工登记册:“她今年春节登记的,已满16岁,我们这里16岁属于‘未成年工’,法律允许雇用。”
老外说了句什么,露西手一摊:“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