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她态度比着上回端正了几分,少女宽而薄的袖袍随风轻荡,似云似帆。韩佑干脆找了个土墩席地而坐,嘴上叼着不知从哪拔走的颗嫩芽,木棍一端直插入干沙的土里,被他用手扶着。
“玉隐山当年的那一战可谓是惨烈,想那妖怪肯定是元气大败,才这么久都没动静。”
众人皆惊奇道是。
几根粗竹竿子挑起一方破布,底下随便摆着几张半大的方木桌。几碟小菜,一壶温酒几乎是每桌标配。
这小棚背靠伙房,有灰烟呛着油从那扇摇摇欲坠的小窗里滋散到外面来,来这的食客也全都不在乎。众人只目光如炬的盯着那扇窗前坐着的老头。
几块花碎布津着灰渍被绑在凳腿上,这老头整个身子瘦削似麻秆,穿身乌青长褂小心的坐在上头,凳腿还是不领情的打冷颤儿。
他有把稀松的山羊胡子,嘴里一刻不停的说话,那胡子也同他一块说;手里常年捏着的一杆老水烟枪时常被他嘴里紧密的文兵语炮打出口,于是只好久久躺在手中却不能被吸上一口。
来杨家酒馆的人爱不爱喝酒另说,却一定是爱听说书。
“老杨,今天讲的是哪段?”
“白道长三弟子大战妖王惜败沧赤山!”不等那老者开口,便早有食客替他答了。
这段桥目估计是那山羊老者的拿手绝活,被人奔走相告,一传十里。于是经常有不少爱听书的慕名前来,一旦是讲这一段,即便是半道才来,也会听完再走。
上首老者滔滔不绝,底下众人聚精会神。任谁也未注意到角落里暗下去的一角。
来人头围黑纱,唯露出双摄人心魂的眼,眼虽是黑瞳,可人盯着看,好像又能泛出些许红光。
“客官要吃点什么?”
其余人皆朝着那说书者坐,唯有她背着人坐。这家店面小,没请外人,串堂报菜的是老山羊的儿子。那年轻人只当她是不喜听书,只来这吃饭的,便弓腰走过去低声开口。
哪知这人不摘头纱亦不开口,只笑着拿双眼看他。
年轻人顿时眼神发愣,幽幽转身进屋里端了壶热茶出来放在角落那张桌子上,转而又似没看见女人一般回了原先的位置坐下。
“王久一乃真勇士,一见那妖王半分气息,便只身追了出去。”
众人听了此话都不由惋惜出声。
“这王道士真是冲动,应该先去叫了其他人来同他一起去。”有人愤愤出声。
此话一出,立即有不少人附和,中间也有反对。
“这话不对,妖王妖力强大,难寻踪迹。王道士也是害怕跟丢了,这才没来得及通知其他人啊。”
女人伸手握住眼前茶盏,滚烫的茶水立即熄火般冷下去。她嗤笑出声,声音迅速被淹没在身后的争执声中,有风吹过,缠在她颈间的黑纱松动不少。
她没再看那汪茶水,将它一饮而尽,只留下红的发乌的口脂印在杯口。
玉隐宗近来出了奇事:颓废多年的宁以禾忽然换了个人一般,每日勤勉上进,从不缺课,甚至再也没偷跑下山过。
灵网里盖起了高楼,数百条帖子,过万的讨论度。
宁以禾每日累的浑身酸痛,几乎要爬着回自己的房间时,灵网上正有上万的人在打赌她能否坚持一个月不下山,不过她实在太累,根本无暇上网,是以对此毫不知情。
“寻竹,你不会是个无底洞吧?”宁以禾皱眉看着正趴在床上的家伙,只觉自己的眼睛要困的睁不开了。
她一开始只本着自己的恩自己报的原则,所以势要自己学会法术,好给寻竹传送灵力。另一方面她也有点自己的私心,妖王未除,她也心有不甘,若能亲自将它捉来替三哥报仇,自是再好不过。
不过现实是,寻竹似乎是个喂不饱的,无论她送多少灵力,似乎都没有化形的迹象。她自己如今的实力大约也只能与个二级小妖一决高下。
宁以禾无奈,每日将自己累得半死,为何还是菜鸟一只?
寻竹懒洋洋地翻身,露出肚皮来,眨着眼看她。
宁以禾见状也躺上床去,将它揽在怀里,一手搭在它白皙的肚皮上,手心里感受着生命的起伏,她再也支持不住,思绪渐行渐远,终于沉沉睡去。
昏暗中只剩下少女均匀的喘息声,无人注意到她怀里那妖兽脸上的异动。
莫让琂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一直被困在自己的神元中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偶尔有些许外界的声音传来,他却发不出声。
他受了大伤后肉身俱散,数年躲在一块玉佩中重塑真身,以盼重新化形。只是怎么忘了自己是为何受了这么大的伤?如今只记得自己名叫莫让琂,却连从何处来的都记不起了,不觉头痛不已。
他晃晃爪,又缓缓转身与身前的少女面对面。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透过这双眼看向外界,就见身侧躺着的女孩紧闭双目,眉眼间娇憨可掬,静静的睡着。
她是谁?他自觉不认识眼前这人,现在居然与她同榻而眠,实在令人费解。
寒月挂树,几点残星射出微弱的光同月色混搅在一块,洒进来。
那块他心中的玉佩正挂在宁以禾的胸前,闪着温润的光。
莫让琂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这块玉佩的主人。
放下的心还未平静几刻,转念一想,面前这女孩岂不是也成了自己的主人?
我堂堂神犬岂能成为他人的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