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照耀到他的脸上,长相方正,眉骨略高,面容算不上苍老,鬓角却染了几缕霜白,眼角更是皱纹细密,肤色偏深,早已不复镇上老人所说的白面书生的模样,却是林景晏熟悉的模样。
周远轩抬眼看向林景晏,林景晏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甚至自我夸赞起来,“我眼力向来不错!果然是吴伯伯!”
周远轩的手指在粗糙的竹笠边缘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林少爷不必攀交情,还是叫我周远轩吧!”
“原先我不知道为何你总是私下鼓动县令与我父亲作对,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是为了将我父亲逼走,而那个傻县令是怕他取而代之。”林景晏故作恍然大悟道。
“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我特意找人查了你,可惜怎么查都显示你身家清白。”林景晏接着说道:“一个历经世事的人,越是无懈可击,越要深究到底。”
“所以你将吴东恩摸得透彻,便一眼看出他和周远轩是同一个人?”周远轩问道。
“我还没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是在得知周远轩当年因受到迫害导致右手手腕受伤的时候,我立马就想到吴东恩,想到了这个我一直没有查出破绽的人。”
林景晏顿了顿,甚至还有心思调侃道:“你看,做人还是要低调本分,你若是不找我父亲麻烦,我林家自然不会关注到你,那么我也不会立马就能认出你。”
“是啊,也怪巴阙心慈手软,还妄想将你们林府收为麾下,他也不想想林家一窝子都是狐狸,有几个人能玩得过?”
周远轩说着,扫了林景晏一眼,眼神倏然变得凶狠,“当初就该听我的,直接杀了就是,敌人再优秀若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留着便是祸害。”
楚玄能明显感觉到林景晏周身的气息一冷,拳头也攥的死紧,“你私下里倒是暗杀过我父亲几回,不也铩羽而归吗?”
周远轩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们知道是我下的手啊,那为何不报复回来?”
林景晏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冷笑了一声:“报复?若是按我的想法自然是要血债血偿的,但是我爹为人正直和善,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是不会贸然动手的。”
周远轩喉间发出一声嗤笑,“正直和善?林正则不过是怕打草惊蛇罢了,他还等着我身后的人现身呢。”
说着仿佛忆起了前尘往事,恨恨道:“为官之人都是这样,一副道貌岸然招人厌烦的模样,即便真的动手草菅人命了,也有人护着,就这样官官相护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林景晏冷眼看着他,“吴伯伯这是想起当年沈国舅的事了?”
“什么国舅?”周远轩猛地抬高声音,“你不就是想问他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是我杀的。”
他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在杀他之前先断了他的命根子,他痛哭流涕地跪下磕头求我,那样子真是比狗还不如!”
“可我看着他那副丑态,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渐渐变得悲戚。
“一想到我的姝儿被他凌辱而死,姝儿他娘也因此一病不起,就此离世,我这心里就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日夜不得安宁。”
说着凶狠的目光直直射向林景晏,“可是你们不请自来,为了逼出我来,还让她们母女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林景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发狂的模样,面上看不出多少怒色,但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压着怒火的轻蔑。
“所以你为了报仇投靠了朔枭人,三年前你大开城门,私通外敌,你难道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私心,导致更多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也是因为你,才让太多和你女儿一般的女子遭受凌辱。”
周远轩冷冷嗤笑道:“说什么私通外敌?我丧妻丧女的时候有大褚的官员来帮我吗?我家破人亡的时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权贵又在哪里?他们一听说是国舅的案子,连状纸都不敢接了......”
“在我绝望到以为自己快要身死报仇无望的时候,是朔枭人帮了我!所以我就要帮朔枭人掀翻这座腐朽的朝堂,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我受过的苦!”
林景晏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多少怒色,可那轻慢的眼神却将不屑与厌憎写得明明白白。
“你以为你这样做便能报复那些袖手旁观的人了?你伤害的恰恰就是当初如你一般无助的百姓。”
“等到来日朔枭人的铁蹄践踏在我朝国土,良田化为焦土,稚童沦为奴隶,那些与你素无瓜葛的平民,最终也会沦为你复仇路上的牺牲者。”
“你口口声声是为妻女讨还公道,却将更多无辜者推入地狱。你说大褚官员冷漠,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与当年逼死你妻女的沈国舅之流又有何异?”
周远轩眼尾一挑,戾气顿生,“你这投了个好胎的竖子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你以为林正则就是真的为了百姓?他不过是为了他的乌纱帽,为了林家的百年基业罢了!”
林景晏眼疾手快地拿起一杯酒对着周远轩的脸直直泼下,怒极反笑,“我父亲如何轮不到你来多嘴,他便是再有私心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不忠不义之事。”